水晶棺的冰寒气息还缠在指尖,壁灯里暗红的灯油静静燃烧,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浸在一层朦胧又诡谲的暖光里。林七夜还维持着半蹲在棺旁的姿势,玄色劲装的衣角垂落在地毯上,沾了一点从棺木缝隙里漫出来的、带着冷香的寒气。他的呼吸早已平复,可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如铁石的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跳,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不久前那场猝不及防的心动。
他没有离开。
作为林氏百年难遇的天才血猎,作为斩杀过无数血族异类的银锋猎手,他本该在确认目标状态后立刻出手,圣银短刃刺穿心脏,教廷符文灼烧魂魄,干脆利落地完成这场跨越数百年的猎杀。可他没有。
理智在疯狂叫嚣,告诉他眼前躺着的是世间最危险、最古老、最该被彻底抹杀的吸血鬼始祖,是他们整个血猎家族世世代代的死敌。可情感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死死缠住他的脚步,让他连抬起短刃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他就这样守在水晶棺旁,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棺中人的轮廓。长而密的睫毛,挺翘的鼻梁,线条柔和却不失精致的下颌,还有那抹色泽嫣红、如同沾了晨露玫瑰的唇。每一处都完美得不像凡物,每一处都让他心底的悸动更深一分。
时间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古堡里失去了意义,窗外永夜密林的黑雾始终没有散去,房间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壁灯的火光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轻轻覆在水晶棺上,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场千年的沉眠。
林七夜调整了姿势,背靠在冰冷的棺壁上,闭上眼调息。体内的血气依旧充沛,三日穿林的疲惫早已被他强行压下,感官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不放过房间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能听见棺木内极轻极缓的呼吸,能感受到那具躯体里沉睡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能闻到那缕清冷又勾人的香气,一点点渗入他的肺腑,刻进他的骨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整整一天。
水晶棺内,终于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响动。
不是机械的开合声,而是肌肤与丝绸摩擦的微响,是睫毛轻轻颤动的声音。那股原本温和内敛的气息,骤然间变得浓郁起来,古老、磅礴、带着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压,如同沉睡千年的神祇缓缓睁眼,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七夜猛地睁开眼,周身血气瞬间绷紧,玄色劲装下的肌肉紧绷成坚硬的线条,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圣银短刃上。可那柄能让所有血族闻风丧胆的武器,此刻在他掌心,却重得有些握不住。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水晶棺内。
棺中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浅极淡的绯色眼眸,像是凝固的血色宝石,又像是寒夜里最妖异的星火,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历经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漠与慵懒,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种勾魂摄魄的艳色。长长的睫毛掀开,扫过眼下的阴影,目光缓缓转动,最终,不偏不倚,落在了棺旁的林七夜身上。
黎郁没有动,依旧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只是那双眼眸轻轻一瞥,便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薄冰。
他醒了。
初代吸血鬼,活了数千年的血祖,在他面前,睁开了眼。
林七夜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微微发颤。他预想过无数次对方醒来的场景,暴怒、冷漠、嘲讽、杀意,却唯独没有想过,这样一双绝美的眼睛看向自己时,会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黎郁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他紧绷的下颌,到他握着短刃的手,再到他周身隐隐散发的血猎气息。绯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看到猎物般的慵懒与漠然,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悦耳,像冰珠落在玉石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磁性。
“哦?竟然送上门的食物。”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杀气,却带着绝对的居高临下。
在这位初代眼中,他这个百年难遇的血猎天才,不过是一份主动送上门的、新鲜的食物。
换做任何一个血猎,此刻都会被激怒,会立刻拔刀相向,会为了尊严与使命拼死一战。可林七夜没有。
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可心底深处,却莫名地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悸动。
下一秒,黎郁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快如闪电的突袭,他只是微微抬手,指尖轻触水晶棺壁,那看似坚硬无比的冰蓝水晶,便如同冰雪遇火般无声消融。绯色长袍的衣角轻扬,他起身的动作优雅而慵懒,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曼珠沙华,美得让人窒息。
不过瞬息之间,黎郁便已站在了林七夜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林七夜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缕清冷的香气,能感受到他肌肤传来的刺骨寒意,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淡淡的绯色流光。身高的差距让林七夜微微低头,可在对方身上那股古老磅礴的威压下,他竟生出一种俯首称臣的冲动。
黎郁微微偏头,绯色的眼眸落在林七夜的颈侧,那里皮肤薄,血管凸起,流淌着滚烫而鲜活的血液。对于沉睡了许久、早已饥饿的初代吸血鬼而言,这是最诱人的盛宴。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了林七夜的肩。
那触感冰凉,却像一簇火,瞬间点燃了林七夜全身的神经。
林七夜能反抗。
他有无数种方式推开眼前的吸血鬼,圣银短刃可以刺穿对方的心脏,猎魔符文可以瞬间爆发,血气运转之下,足以震开这只看似轻柔的手。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实力远超普通血猎数倍,就算面对初代,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没有动。
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僵在原地,所有的反抗本能,所有的血猎使命,所有的理智告诫,在这一刻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任由黎郁微凉的指尖按住自己的肩,任由对方将目光落在自己颈侧最脆弱的地方。
黎郁似乎有些意外。
他见过无数人类血猎,见过他们的恐惧、愤怒、挣扎、拼死反抗,却从未见过一个人类,在面对他这个初代吸血鬼时,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绯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黎郁没有再犹豫,微微俯身,微凉的唇瓣轻轻贴在了林七夜的颈侧。
下一刻,尖锐的獠牙刺破肌肤。
轻微的刺痛传来,紧接着,是一股冰冷而霸道的吸力,从颈侧的伤口蔓延至全身。
他的血,被眼前的初代吸血鬼,一点点吸食。
这是血猎与吸血鬼最禁忌、最直接的接触,是世世代代刻在血脉里的屈辱与死亡。
可林七夜的感受,却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屈辱,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极致的、无法抑制的、席卷全身的欢愉。
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骨髓都在发出细微的嗡鸣,每一寸筋骨,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同一个词——
开心。
是真的开心。
不是伪装,不是强迫,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荒谬又炽热的开心。
他竟然在被自己的宿敌吸食血液,在成为对方食物的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快乐。
林七夜的身体微微发颤,指尖蜷缩,掌心的圣银短刃“哐当”一声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响。他微微仰头,颈侧的线条绷得笔直,眼底深处翻涌着混乱的情绪,震惊、荒谬、难以置信,可更多的,却是那份压不住的、让他近乎疯狂的愉悦。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作为以猎杀吸血鬼为使命的血猎,他不仅对初代吸血鬼一见钟情,此刻还在被对方吸血时,感到开心。
这种情绪违背了他的血脉,违背了他的信仰,违背了他二十年来所有的认知,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劈开了他固有的世界,让黎郁的身影,毫无保留地占据了所有角落。
黎郁吸食的速度并不快,动作优雅而克制,像是在品尝一杯珍藏千年的美酒,而不是在掠夺生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类滚烫的血液,带着一种纯净而强大的血气,不同于普通人类的腥涩,反而带着一种清冽而甘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沉睡许久的饥饿感,让他周身的力量都变得充盈起来。
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血。
纯净、浓郁、带着血猎独有的凛冽气息,却又意外地香甜,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许久,黎郁才缓缓松开嘴,微凉的舌尖轻轻扫过颈侧的伤口,那道细小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痕,像一枚隐秘的印记。
他直起身,绯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指尖轻轻擦拭过唇角沾染的一丝血迹,动作妖冶而绝美。
黎郁低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混乱情绪的林七夜,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与玩味。
“你的血很香,人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七夜紧绷却依旧挺拔的面容上,看着对方那双漆黑深邃、此刻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的眼眸,缓缓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七夜站在原地,颈侧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与獠牙留下的轻痒,全身的细胞还在因为刚才的吸食而欢呼雀跃,心底的疯狂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无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