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晚风卷着初夏的槐花香飘进来,落在摊开的奏折上,掀动了一角素笺。黎郁靠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描金棋盘上,发出清脆的轻响。林七夜托着腮坐在对面,目光没落在棋盘上,反倒黏在黎郁的侧脸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连日来黎郁身子渐愈,精神好了许多,午后便陪着林七夜对弈解闷。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渐趋平和,倒不似朝堂议事那般剑拔弩张,反倒多了几分闲适。
“阿夜,该你了。”黎郁落子后抬眼,撞进少年直白的目光里,唇角微扬,伸手轻轻敲了敲棋盘,“看我做什么,专心下棋。”
林七夜回过神,脸颊微热,慌忙低头捏起一枚黑子,却落得有些慌乱,堪堪摆错了位置。他自己也发觉了,挠了挠头,眼底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意,倒也不掩饰:“看你比下棋有意思。”
黎郁的指尖顿在棋盘上,心头漾过一丝柔软的暖意。他放下棋子,靠回软枕,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光景,语气轻缓地开口:“还记得你刚登基那年,也是这样的初夏,槐花开得满宫都是。”
林七夜的落子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温柔渐渐染上几分怀念,轻声应道:“记得。”
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日子。先帝骤崩,朝野动荡,他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被推上那座冰冷的龙椅,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目光,满殿文武的跪拜声里,他只觉得惶恐与无助,连抬手扶稳冠冕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手足无措,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时候,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到龙椅旁,屈膝半跪,声音沉稳而有力,透过纷乱的人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臣黎郁,愿辅佐陛下,稳定朝局,守护江山。臣在,陛下莫怕。”
他抬头,撞进黎郁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深邃而平静,没有半分旁人的觊觎与轻视,只有全然的坚定与温和,像暗夜里的星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惶恐。彼时黎郁刚及弱冠,身着紫金蟒纹的摄政官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站在满殿的老臣之中,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风从殿门吹进来,卷着殿外的槐花香,拂动了黎郁额前的碎发,他抬手轻轻拂去,垂眸看向龙椅上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却更多的是郑重的承诺。
那一刻,林七夜的心跳骤然失序。
无关君臣,无关敬仰,只是单纯的心动。在他最惶恐无助的时刻,这个男人出现在他身边,护他周全,予他心安,那一眼,便让他记了许多年,念了许多年。
这便是他的一见钟情,始于那场初夏的慌乱登基,始于黎郁那句“臣在,陛下莫怕”,始于那双盛满坚定与温柔的眼眸。
“那时候,我怕得很。”林七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少年时的软糯,他伸手握住黎郁放在膝头的手,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掌心,“龙椅太凉,殿里太吵,所有人都看着我,却只有你,走到我身边,告诉我不用怕。”
“那一眼,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守着你,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黎郁的指尖微微一颤,转头看向他。少年的眼底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那份心意直白而滚烫,像初夏的骄阳,晒得他心底发烫。他轻轻反握住林七夜的手,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还有那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愈发浓烈的情意。
他对林七夜的情意,从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日久生情。
初时,只是先帝托孤的重任,只是身为臣子的本分。他看着这个少年帝王从惶恐无措,到慢慢学着批阅奏折,学着与老臣周旋,学着扛起江山社稷的重担,看着他在深夜的御书房里,对着满桌的奏折揉着发酸的手腕,却依旧不肯放弃;看着他在朝堂上,被老臣刁难,却依旧挺直脊背,据理力争;看着他偷偷藏起对甜食的喜爱,学着摆出帝王的威严,却在无人之时,依旧会露出少年人的青涩与软糯。
他教他理政,教他识人,教他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守护百姓;他替他挡下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替他抚平宗室的不满,替他撑起风雨飘摇的江山。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渐渐长大,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帝王的凌厉与沉稳,却唯独在他面前,依旧会露出柔软的一面。
他以为自己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却在某个深夜,看到少年趴在御书房的案上睡着,手里还攥着未批完的奏折,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伸手替他披上外袍,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脸颊时,心头忽然漾过一丝异样的柔软。
他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个需要他护着的少年,早已住进了他的心底。
是在少年第一次独立处理完灾情,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眼里闪着星光,邀功似的问他“皇叔,我做得好不好”的时候;是在流言四起,他刻意疏远,少年却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问他“皇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时候;是在少年拼命变强,在朝堂上独当一面,却依旧在深夜里,悄悄跑到他的王府,只是为了说一句“皇叔,我想你了”的时候。
情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滋生,在点点滴滴的陪伴里渐渐沉淀,从最初的责任与守护,变成了后来的在意与心疼,最终化作了心底无法割舍的深爱。
“我起初,只是想着先帝托孤,要护你长大,要助你坐稳江山。”黎郁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温柔的喟叹,他抬手,轻轻抚上林七夜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眉眼,“却没想到,看着看着,就把心给丢了。”
“看着你从懵懂少年,长成能独掌乾坤的帝王,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为了江山拼命努力,看着你把心意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我便再也移不开眼,收不回心。”
林七夜的眼眶瞬间泛红,他紧紧握住黎郁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声音哽咽却带着满满的欢喜:“阿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是在意我的。”
“嗯。”黎郁颔首,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不止是在意,是深爱。从日久生情,到刻骨铭心。”
窗外的槐花香愈发浓郁,晚风卷着暮色,将御书房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曳。棋盘上的黑白子早已被抛在一旁,两人相对而坐,手心相贴,目光交融,将心底最深处的心意,缓缓倾诉。
一个一见钟情,始于慌乱时刻的一眼心安;一个日久生情,源于朝夕相伴的点滴入心。他们的情意,虽开端不同,却终究殊途同归,化作了彼此心底最坚定的执念。
“阿郁,”林七夜抬起头,眼底闪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幸好,我等来了你。”
“幸好,我没错过你。”黎郁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