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晨光比往日更柔,透过窗棂斜斜铺在软榻边,落在黎郁微阖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连日来的高热退尽,体虚的倦意也渐渐消散,他缓缓睁开眼时,指尖终于能稍稍用力,抬手便触到身侧一只温热的手掌。
林七夜趴在榻边睡得沉,明黄的衣袍皱巴巴地裹着身子,侧脸贴着锦褥,长长的睫毛垂落,眼下的青黑还未褪去,却睡得安稳。想来是守了整夜,实在撑不住才浅眠片刻,连握着黎郁的手都未曾松开,指节轻轻扣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
黎郁心头一暖,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的手背,触感温热坚实。不过几日光景,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帝王,竟生生熬出了倦态,眼底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还有那生涩却愈发熟练的照料动作,都刻着实打实的心疼与在意。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身,腰腹间的酸胀虽未完全消去,却已不似前日那般刺骨,四肢也有了几分力气。这细微的动静却还是惊醒了林七夜,少年猛地睁开眼,眸底的迷茫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清醒与关切,撑着榻边起身时,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
“阿郁,你醒了?是不是想动?慢点,我扶你。”
林七夜伸手小心托住黎郁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力道轻缓却稳妥,一点点将人扶着靠坐在软枕上。垫好锦褥时,还特意伸手按了按,确认软硬适中才放心,全程目光都黏在黎郁身上,生怕他有半分不适。
“感觉怎么样?腰还酸吗?渴不渴?要不要吃点东西?”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藏不住的紧张,林七夜的手还停在黎郁的腰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试探他的痛感。
黎郁看着他这般模样,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朗:“好多了,不怎么酸了,也不渴,倒是觉得饿了。”
这话让林七夜瞬间松了口气,眼底的紧张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欢喜,连忙直起身:“饿了就好,饿了就说明身子在恢复。我一早就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还有你爱吃的水晶包,都是温着的,我这就去端。”
他说着就要转身,却被黎郁伸手拉住了衣袖。黎郁的指尖微凉,轻轻攥着明黄的衣料,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别急,你先歇会儿,看你眼底的青黑,怕是一夜没合眼。”
“我没事,一点都不累。”林七夜反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依赖,“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等你吃完了,我再歇也不迟。”
说着,便执意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脚步都带着轻快。黎郁靠在软枕上,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心底的暖意层层叠叠漾开,将最后一丝病中的倦意都驱散了。
不过片刻,林七夜便端着食盒回来,食盒里摆着白瓷碗盛着的燕窝粥,还有一碟小巧的水晶包,热气氤氲,香气清甜。他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先盛了一勺燕窝粥,吹得温热才递到黎郁唇边,动作熟练了许多,不再似前日那般生涩。
“慢点吃,烫不着。”
黎郁张口咽下,燕窝熬得绵密,粥底清甜,入口即化,是他素来喜欢的味道。一勺接一勺,林七夜喂得耐心,偶尔黎郁抬手想要自己来,都被他轻轻按住,眼神坚定:“你身子还虚,好好歇着,我喂你。”
一碗粥下肚,黎郁又吃了两个水晶包,腹中暖意融融,身子也更有了力气。林七夜替他擦净唇角,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全程细致周到,没有半分不耐烦。
收拾好食具,林七夜又搬了小凳坐在榻边,伸手握住黎郁的手,指尖轻轻替他按着掌心的穴位,动作虽不专业,却格外认真。“太医说你身子虚,要多补补,也不能久坐,等会儿我扶你在殿里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对恢复好。”
黎郁颔首应下,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上。阳光洒在林七夜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凌厉,只剩少年人的青涩与温柔。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这个孩子刚登基,站在龙椅旁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袖,喊他一声“皇叔”;想起流言四起时,少年独自坐在御书房,对着奏折默默垂泪;想起昨夜高热时,少年慌得声音发颤,一遍遍地自责。
一晃数年,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孩子,已然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亲自照料他的依靠。
“在想什么?”林七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过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指尖还轻轻捏着他的掌心。
“在想,我的阿夜长大了。”黎郁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温柔,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眼下的青黑,“都学会照顾人了。”
林七夜的脸颊瞬间泛红,耳根也烫了起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我本来就该照顾你。以前都是你护着我,教我理政,替我挡流言,如今换我来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黎郁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坚定:“往后,换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让你为了我逞强,再也不让你生病难受。”
黎郁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头一热,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林七夜顺势靠在他的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暖而缱绻。
歇了片刻,林七夜扶着黎郁起身,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在殿内走动。黎郁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走得稳当,腰腹间的酸胀在慢走中渐渐舒缓,周身的气血也活络了许多。
走了半圈,黎郁便有些倦了,林七夜立刻扶着他回到软榻边坐下,替他揉着腿,动作轻缓。“累了就歇着,不急,慢慢来,等身子再好些,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
“好。”黎郁应声,靠在软枕上,看着林七夜替自己揉腿的模样,眼底满是心安。
内侍偶尔进来禀报政务,都被林七夜简短吩咐几句,让内阁先暂行处理,重要事宜再呈上来,半点不肯分心离开。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黎郁的身子,朝政虽重,却不及身边人半分重要。
午后,阳光愈发温暖,黎郁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林七夜坐在一旁,一边翻看奏折,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有什么动静。黎郁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那般专注,那般温柔,让他睡得格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黎郁缓缓睁开眼,见林七夜还在翻看奏折,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他轻轻唤了一声:“阿夜。”
林七夜立刻放下奏折,转头看来,眼底的凝重瞬间散去:“怎么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黎郁摇摇头,示意他靠近些,“遇到难题了?拿来我看看。”
林七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奏折递了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江南漕运的事,几位大臣的意见不一,一时拿不定主意。”
黎郁接过奏折,细细翻看了一遍,指尖在奏折上轻轻点了点,低声分析道:“江南漕运关乎民生,不可大意。张大人的提议虽稳,却耗时太久;李大人的法子虽快,却耗费甚巨。不如折中一下,先拨部分银两修缮河道,再调派水师协助漕运,既解燃眉之急,又能从长计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林七夜听得认真,眼底渐渐亮起光芒,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还是阿郁想得周全。”
“你只是近来分心在我身上,一时没顾上细想。”黎郁笑着将奏折递还给他,“往后理政,多权衡利弊,结合实际,自然能得心应手。”
“嗯,我记住了。”林七夜点点头,握着他的手,眼底满是崇拜与依赖,“有你在,真好。”
黎郁看着他,唇角含笑,心底满是安稳。病中的脆弱与慌乱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相守的温柔与坚定。他的身子在慢慢好转,而他们之间的情意,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照料与陪伴里,愈发深厚,愈发牢固。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林七夜扶着黎郁,又在殿内走了几圈,看着他脚步愈发稳健,心底的欢喜溢于言表。
“阿郁,等你身子全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御花园的牡丹,好不好?”
“好。”
“还要一起去吃城西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的。”
“好。”
“还要一起批阅奏折,一起守着这江山,一起过好多好多日子。”
“好。”
黎郁一一应下,每一个字都带着温柔的笑意。林七夜看着他,眼底满是星光,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再也不愿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