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晨光来得清浅,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摊开的奏折上,晕开淡淡的纸影。黎郁立在御案左侧,手中捧着整理好的州县奏报,垂眸躬身呈递,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眉眼间的疏离,比往日更甚几分,连指尖递出奏折时,都刻意避开了与林七夜的任何触碰。
林七夜伸手接过奏折,指尖擦过黎郁微凉的指腹,不过一瞬的相触,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去看黎郁时,对方早已垂眸退开半步,重新站定在惯常的位置,脊背挺直,神情淡漠,仿佛昨日御书房里的牵手与告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少年帝王握着奏折的指尖微微收紧,纸张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底的涩意浓烈。昨日他一时冲动伸手相握,换来的不是黎郁的回应,而是今日这般刻意的疏远,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冀,像是被冷水浇过,慢慢沉了下去,只留下无尽的空落。
“江南漕运改道的折子,臣已核阅完毕,按陛下前日的旨意标注了可行方案,户部今日便会着手督办。”黎郁的声音平稳无波,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腔调,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西北屯田的名册也已造好,待陛下朱批后,便可发往凉州,交由当地守将执行。”
他一口气禀报完今日的政务,条理清晰,字字简洁,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抬头看林七夜一眼,仿佛眼前的少年只是需要对接公务的君主,而非昨日与他有过亲密触碰、吐露过卑微心意的人。
林七夜垂眸看着奏折上黎郁工整的批注,墨色字迹力透纸背,一如其人般沉稳克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叔,昨日……”
“陛下,政务繁忙,臣请继续禀报后续事宜。”黎郁骤然开口打断他的话,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恭敬,硬生生将他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昨日之事,臣已忘却,陛下乃九五之尊,不必为琐碎小事挂怀,当以朝政为重。”
忘却。
两个字,像一把细针,狠狠扎进林七夜的心底。他看着黎郁冷漠的眉眼,心头的酸涩翻涌成潮,却又无处宣泄。他是帝王,不能失态,不能追问,更不能强求,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皇叔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御书房里只剩黎郁沉稳的禀报声与林七夜偶尔的应和声,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一人端坐御案后,一人肃立阶下,君臣之礼分明,再也没有半分昨日的亲近。
林七夜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屡屡落在黎郁身上,看着他垂眸禀报的模样,看着他抬手翻阅奏折的动作,看着他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姿态,心底的拉扯感愈演愈烈。他想靠近,想再一次伸手握住他,想告诉他昨日的心意并非一时冲动,可黎郁的冷漠像一道铜墙铁壁,将他所有的勇气都挡了回去。
而黎郁看似沉稳,心底的拉扯却不比林七夜少半分。昨日御书房里那温热的触碰,少年帝王滚烫而卑微的目光,那句“我会不安”,时时刻刻在他脑海中回荡,搅得他心神不宁。他不是忘却,而是不敢记,不敢面对。
他是异姓摄政王,手握重权,本就身处风口浪尖,若与帝王生出不该有的情意,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将林七夜推上万劫不复的境地,大靖江山也会因此动荡。他只能选择疏离,选择冷漠,选择将那份悄然悸动的心意,死死压在心底,用君臣之礼筑起一道防线,隔绝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可越是刻意疏离,心底的牵挂便越是浓烈,尤其是在看到林七夜眼中的失落与受伤时,他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拉扯,让他备受煎熬,却又无可奈何。
政务禀报完毕,黎郁躬身行礼:“陛下,今日事宜已尽数禀报,臣请辞,回府处理王府事务。”
“准。”林七夜几乎是立刻应声,生怕再多留一刻,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
黎郁再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衣袍拂过地面,步履沉稳,没有半分停留。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林七夜才缓缓瘫坐在龙椅上,抬手捂住脸,心底的委屈与酸涩再也忍不住,悄悄漫了上来。
他是天下之主,坐拥万里江山,却连留住一个人的目光都做不到;他倾尽所有心意,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刻意疏离与一句“忘却”。这份上位者的卑微,让他觉得无比讽刺,却又无法自拔。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黎郁立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指尖紧紧攥着窗沿,指节泛白。他能想象得出林七夜此刻的模样,定是失落又委屈,可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进来,躬身道:“王爷,玉霞别馆的匈奴公主差人送来了拜帖,说想登门拜访,感谢王爷前日的‘指点’。”
黎郁眉峰骤然蹙起,眼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冷声道:“不见,将拜帖退回,告诉阿古拉公主,若再肆意纠缠,休怪本王不客气。”
他对阿古拉的厌烦,并非仅仅因为对方的刻意攀附,更因为她的出现,让他与林七夜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一想到林七夜昨日眼中的不安,他便无法容忍任何人再去打扰,哪怕这份容忍,他不敢让林七夜知晓。
管家应声退下,黎郁重新望向皇宫的方向,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他想靠近,又想远离;想回应,又不敢回应;想护他周全,又怕自己的存在,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
另一边,御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月临正陪着赤颜散步,看着赤颜手中的兵书,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赤姐姐,你刚回京没几日,又要看兵书啦,歇会儿好不好?我带你去看新开的菊花。”
赤颜放下兵书,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妨,边境刚定,需得提前谋划,以防匈奴再生事端。殿下若是无聊,便让宫人陪你去看菊花吧。”
“我不无聊,只要跟赤姐姐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月临挽住她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声音软糯,“就是皇弟最近好像不太开心,黎皇叔也怪怪的,两人见面都不怎么说话,你说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赤颜闻言,目光微微一顿,想起前日凝晖殿上的场景,又想起昨日御书房外的动静,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帝王与摄政王之间的气氛,本就微妙,如今又添了匈奴公主的纠缠,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她轻轻拍了拍月临的手,轻声道:“陛下与摄政王皆是心有丘壑之人,自有分寸,殿下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只需守好自己的心意,便足够了。”
月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旧挽着她的胳膊,慢慢走着。紫藤花簌簌落下,沾在两人的衣袂上,温柔而美好,与御书房和摄政王府的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暮色渐浓时,黎郁处理完王府事务,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换了一身常服,悄悄入宫。他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章华宫,只是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远远望着御书房的方向,看着那盏始终亮着的灯火,直到深夜。
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少年帝王。
而御书房内,林七夜依旧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奏折,却一字未看。他望着殿门外的方向,心底隐隐期待着什么,又隐隐害怕着什么。
两人遥遥相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这份莫名其妙的拉扯,这份刻意的疏离与无声的牵挂,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越挣扎,越纠缠,在深宫的夜色里,悄然蔓延,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