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凝晖殿宴会过后,匈奴求和的事宜便交由礼部与鸿胪寺着手敲定,割地、进贡、划界、通商一项项落于纸面,大靖与匈奴的邦交暂归安稳。可那位被送来求亲的阿古拉公主,却并未如圣旨所言被即刻送返,反倒以水土不服、需静养几日为由,暂居在了京郊的玉霞别馆,一时间,宫里宫外都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窥探。
黎郁自那日殿上回绝之后,便再未主动过问过匈奴公主半句,依旧是每日清晨入朝,午后入御书房辅佐政务,傍晚回摄政王府理事,作息严谨得如同刻在玉尺上的刻度,半分不乱。可他不去惹人,不代表旁人不会来扰他。
不过三五日,玉霞别馆那边便接连递来帖子,先是以公主思乡、求教中原礼仪为由,请摄政王移步指点,后又说身染小疾、需借摄政王昔日赐下的安神香一用,桩桩件件,皆是刻意攀附的心思,明眼人一瞧便知。黎郁自然不会理会,所有拜帖一律交由管家退回,连半句回复都欠奉,冷淡态度摆明了界限。
可阿古拉并未就此作罢。
她自小在匈奴草原长大,性子热烈直白,见惯了草原男儿的粗犷豪迈,头一回见到黎郁这般身形挺拔、容貌清俊、气度沉稳又手握权柄的中原男子,只一眼便动了心思。更何况只要能攀附上这位摄政王,她在匈奴部族中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家族势力也能稳固,于公于私,她都不愿轻易放手。
这日午后,黎郁按惯例入宫前往御书房,刚走过临湖长堤,便被一道明艳的身影拦在了半路。阿古拉换下了胡地服饰,穿着一身中原女子的浅红罗裙,长发松松挽起,鬓边插着一支珠花,眉眼间带着刻意柔化的娇媚,手里还捧着一只食盒,见了黎郁,立刻屈膝行了个半生不熟的中原礼,声音柔婉:“摄政王留步。”
黎郁脚步一顿,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数,并未呵斥,只淡淡开口:“公主不在别馆静养,来宫中何事?”
“听闻摄政王日日操劳朝政,阿古拉心中不安,特意亲手做了些草原点心,送来给摄政王尝尝。”阿古拉上前一步,将食盒递到他面前,眼底毫不掩饰倾慕,“这是我们草原上最珍贵的奶糕与肉干,阿古拉亲手做的,希望摄政王不要嫌弃。”
她刻意凑近,身上淡淡的异域香气扑面而来,姿态亲昵得逾越了分寸。黎郁侧身避开,并未去接那食盒,语气疏离而坚定:“公主有心,只是本王从不吃外膳,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公主这般举动,于礼不合,还请公主自重,速速返回别馆。”
直白的拒绝,没有半分留情。
阿古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放弃,眼眶微微泛红,摆出委屈柔弱的姿态:“摄政王,阿古拉并无恶意,只是真心敬佩摄政王,仰慕摄政王……在我们草原,女子喜欢一人,便会勇敢靠近,阿古拉不想藏着心意。”
“公主的心意,本王承受不起。”黎郁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目光冷澈,“本王早已言明,联姻之事绝无可能,公主不必再白费心思。大靖有大靖的规矩,宫中有宫中的礼数,望公主安分守己,莫要再做出逾越之举,否则,休怪本王按宫规处置。”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不留情面。阿古拉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眉眼,心底又羞又恼,却终究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黎郁拂袖而去,玄色衣袍拂过长堤青草,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黎郁抵达御书房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耐。林七夜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抬眼瞧见他神色,便知他定是遇上了烦心事,少年帝王放下朱笔,不动声色地屏退左右内侍,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叔脸色不太好。”林七夜先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可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事?”
黎郁收敛心神,躬身行礼,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劳陛下挂心,只是路上偶遇匈奴公主,些许琐事,不足挂齿。”
他并未细说,可林七夜何等聪慧,这些日子玉霞别馆递拜帖的事他早已知晓,一猜便知是阿古拉又来纠缠。指尖在御案下悄然收紧,帝王心底翻涌的不是怒意,而是一股近乎卑微的不安。
他是大靖的天子,是天下共主,手握生杀大权,可在面对黎郁时,他却永远有着身不由己的怯懦。他怕黎郁被旁人抢走,怕黎郁动心,怕黎郁某一日真的接受了某份情意,从此他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身居高位却依旧无法掌控心意的卑微,是林七夜藏了三年最深的秘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黎郁走到御案旁,准备像平日一样整理奏折,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那一触极轻,却烫得两人同时一僵。
林七夜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在黎郁转身的刹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少年帝王的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固执地不肯松开。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地触碰黎郁,不是君臣之间的礼节,不是搀扶,不是示意,而是纯粹的、带着满腔情意的触碰。
黎郁的身体瞬间绷直,垂眸看着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林七夜的手不算宽大,却骨节分明,是常年握笔、持剑、掌印的手,是帝王之手,此刻却轻轻攥着他的手腕,温顺得近乎示弱。
“陛下……”黎郁的声音微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不敢用力,怕伤到他。
林七夜抬眸,眼底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有一片滚烫而卑微的心动,他望着黎郁,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皇叔,别理她,好不好?”
天下至尊,却用这样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的臣子说话。
黎郁心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张平日里故作沉稳、刻意端着帝王架子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慌乱与依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他不敢直视的炽热,藏着三年如一日的钟情。
他一直知道,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敢认,不能认,也不能应。
可此刻,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被这样一双手轻轻握着,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分寸、所有的君臣之礼,都像是薄冰一般,在少年滚烫的心意里,摇摇欲坠。
“陛下,臣……”黎郁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想拉开距离,想重申规矩,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林七夜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腕上细腻的肌肤,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卑微又虔诚:“皇叔,我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我是……以我自己的心,求你。别看着她,别对她笑,别让任何人靠近你。”
“我会不安。”
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砸在黎郁心上,重得让他窒息。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朝堂百官敬畏的对象,是天下人眼中冷静自持的磐石,可在这一刻,在少年帝王卑微的告白里,他所有的防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没有再抽回手。
就那样,任由林七夜握着。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一快一慢,一热一沉,渐渐交织在一起。阳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上,将所有隐秘的情意,都照得无处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林七夜才缓缓松开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恋恋不舍地从黎郁的手腕上滑开,留下一片滚烫的余温。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慌乱,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未尽的颤抖:“朕……失态了。”
黎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陛下并未失态。”
他没有斥责,没有疏离,没有点破,也没有应允,只是一句平淡的安抚,却已经是最大的纵容。
林七夜心头一松,又一紧,酸涩与欢喜同时涌上来,填满了整个胸腔。他知道,黎郁懂了。
懂了他的心意,懂了他的不安,也懂了他深藏三年的一见钟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月临的声音,带着元气满满的轻快:“皇弟,黎皇叔,我带赤姐姐来送点心啦!”
两人同时回过神,迅速拉开了些许距离,恢复了君臣的姿态,只是殿内的气氛,早已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泾渭分明的疏离。
帘幔被掀开,月临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食盒,赤颜跟在她身后,一身利落劲装,眉眼温柔。月临一眼便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太一样,看了看林七夜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黎郁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将点心放在御案上:“皇弟,黎皇叔,你们刚才在偷偷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话啦?”
赤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乱问,月临立刻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嘴,却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林七夜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悸动,拿起一块点心,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和:“没什么,方才在商议政务。既然姐姐送了点心过来,正好皇叔也在,一起尝尝吧。”
黎郁微微颔首,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却依旧残留着被林七夜握住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点心清甜,香气弥漫在殿内,冲淡了方才那份紧绷而滚烫的气氛,却冲不散两人心底悄然滋生的牵绊。
林七夜侧眸,悄悄看向黎郁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挺拔的眉骨上,温柔得不像话。少年帝王的眼底,藏着卑微却坚定的爱意,这一次牵手,这一次告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愿意继续等,继续慢,继续隐忍,哪怕以帝王之尊低头,哪怕以天下为注,他也要一点点,把黎郁的心,拉到自己身边。
窗外风轻云淡,御书房内情意暗生,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