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五十分，林月踏进明德律所的大门。

她今天特意早了十分钟。

昨晚那条微信，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天早上八点，办公室。有个新案子，你跟我一起。】

你跟我一起。

不是“你跟我一起看看”，不是“你跟我一起学习”，就是“你跟我一起”。

林月站在电梯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今天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藏蓝色西装，白色真丝衬衫，是她在夜市淘的，一百二十块，但版型意外的好。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还是那对普通的银钉。

电梯门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陆辰风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

“进。”

推开门，林月愣住了。

陆辰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晨光照在他身上，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嗯。”

“坐。”

林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四个字：华腾科技。

陆辰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华腾科技的案子。”他把文件推过来，“看一下。”

林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看了三行，她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案子……”她抬起头，“是沈氏集团起诉华腾科技侵犯商业秘密？”

陆辰风的眼神微微一动：“你知道沈氏集团？”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氏集团。

沈墨言家的公司。

她当然知道。

“听说过。”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沈氏集团这几年发展很快，业内挺有名的。”

陆辰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两秒后，他移开视线。

“沈氏集团的代理律师是周海平。”他说，“你昨天见过。”

林月愣了一下。

昨天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周律师？

“这个案子本来不是他。”陆辰风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但昨天庭审之后，沈氏集团临时换将，点名要周海平接手。”

林月的心沉了沉。

昨天她在庭上让周海平难堪。

今天他就成了对手。

“这是冲我来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辰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怕了？”

林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怕。”她说，“有您在。”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陆辰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走吧。”

“去哪儿？”

“华腾科技。”他头也不回，“去见当事人。”

二

华腾科技的总部在城南软件园。

陆辰风开车，林月坐在副驾驶，抱着那堆文件看得入神。

车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完了？”等红灯的时候，陆辰风问。

“看完了。”林月抬起头，“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说。”

“第一，起诉书里说华腾科技窃取的商业秘密是S-7项目的核心技术，但我看了华腾自己的研发记录，S-7项目立项时间比沈氏集团早了三个月。如果是窃取，时间对不上。”

陆辰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林月继续说，“沈氏集团在起诉书里列出的所谓‘被窃取的技术参数’，和华腾科技实际研发出来的数据，差了至少两个数量级。如果华腾真是偷了他们的技术，怎么会偷错？”

陆辰风没说话。

“第三。”林月翻到最后一页，“周海平这个人，我昨天查了一下。他经手的商业秘密案件，有七成最后都达成了和解。而且和解金额，都刚好卡在被告公司能承受的极限。”

红灯变绿。

陆辰风踩下油门，没看她。

“所以你的结论是？”

林月沉默了两秒。

“我的结论是，”她说，“这个案子，可能是假的。”

车里安静了。

陆辰风没说话，也没看她。

林月的心悬了起来。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一个第一天入职的实习生，看了一遍卷宗就敢下这样的结论，是不是太可疑了？

“林月。”

陆辰风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你昨天几点睡的？”

林月愣住了。

“……什么？”

“几点睡的。”

林月眨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十二点多吧。怎么了？”

陆辰风没回答。

他只是说：“以后别熬夜。”

林月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总觉得，他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三

华腾科技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总经理姓陈，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搓着手，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陆律师，您可得帮帮我们。”他说，“S-7项目是我们公司五年的心血，要是被判定为侵权，我们就完了。”

陆辰风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把情况详细说一遍。”

陈总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西装革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不好意思，来晚了。”

林月看见那张脸，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沈墨言。

林氏集团元老之子，集团副总裁，她从小叫“墨言哥”的人。

他怎么在这儿？

“这位是？”陆辰风问。

“哦，这是我们公司的投资人。”陈总连忙介绍，“沈墨言，沈氏集团的副总裁。华腾科技有沈氏的投资，所以这个案子沈总也很关心。”

沈墨言笑着伸出手：“陆律师，久仰。”

陆辰风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礼节性地摇了摇。

沈墨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林月身上。

“这位是……”他笑着问，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林月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我的实习生，林月。”陆辰风说。

沈墨言的目光在林月脸上停了两秒。

“林月。”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好名字。”

他伸出手。

林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温和，含笑，让人如沐春风。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下面藏着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

“沈总好。”她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沈墨言握着她的手，没松。

“林实习生长得有点眼熟。”他说，笑着，“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月的心跳停了半拍。

陆辰风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沈总，”他的声音淡淡的，“认识我这位实习生？”

沈墨言松开手，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眼熟。可能我认错人了。”

他在林月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林月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没注意到，陆辰风的目光在她和沈墨言之间，来回了一次。

四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沈墨言全程都在，时不时插几句话，态度温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林月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像猫在看一只老鼠。

会议结束，陈总送他们出来。

“陆律师，拜托您了。”他握着陆辰风的手，眼眶有点红，“这个项目要是保不住，公司几百号人就都没饭吃了。”

陆辰风点点头：“我会尽力。”

走出大楼，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林月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认识他？”

陆辰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月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谁？”

“沈墨言。”

林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认识。”她说。

陆辰风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说你眼熟。”

“可能我长得像他认识的人吧。”林月笑了笑，“大众脸。”

陆辰风没说话。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上车。”

林月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沈墨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时间，不多了。

五

晚上八点，明德律所。

林月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华腾科技的卷宗摊了一桌，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今天下午那双眼睛。

沈墨言。

他认出她了吗？

如果认出来了，为什么不当场揭穿？

他在等什么？

“还不走？”

林月吓了一跳，转过头。

陆辰风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西装外套。

“我……再看会儿卷宗。”她说。

陆辰风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文件。

“看了一天了。”他说，“该休息了。”

林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辰风看了她两秒，忽然说：“饿不饿？”

林月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陆辰风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楼下的馄饨店，还不错。”

林月眨眨眼。

这是在……请她吃宵夜？

“我……”

“走吧。”陆辰风已经转身往电梯走，“我请客。”

林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连忙收拾东西追上去。

六

馄饨店很小，藏在律所后面的巷子里，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陆辰风，眼睛一亮。

“小陆来啦！”她热情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陆辰风点点头，看了林月一眼：“你呢？”

“我……一样就行。”

两人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店里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麻油的香味。旁边桌上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吃宵夜，说说笑笑的。

林月看着对面的陆辰风，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男人，白天在法庭上冷得像座冰山，现在坐在这家小店里，竟然显得……有点接地气。

“看什么？”陆辰风忽然问。

林月连忙收回目光：“没什么。”

馄饨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漂着紫菜和虾皮，香气扑鼻。

林月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陆辰风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他说，“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常来。”

林月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闲聊？

“您读的哪个大学？”她顺着问。

“A大。”

林月差点被馄饨呛到。

A大。

她也是A大毕业的。

只不过她去的是国外分校，没在本部上过课。

“怎么了？”陆辰风看着她。

“没什么。”林月喝了口汤，“A大很好。”

陆辰风没说话。

他低头吃馄饨，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月也低头吃。

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林月。”

陆辰风忽然开口。

林月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

“今天那个沈墨言，”他说，“你确定不认识？”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认识。”她说。

陆辰风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移开目光。

“那就好。”他说，“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林月愣住了。

“为什么？”

陆辰风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馄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林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是在……关心她？

七

吃完馄饨，已经快十点了。

陆辰风把林月送到出租屋楼下。

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林月住在四楼。

陆辰风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口，眉头微微皱起。

“你住这儿？”

“嗯。”林月点点头，“挺好的，房租便宜。”

陆辰风没说话。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上去吧。”他说，“明天见。”

林月点点头，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辰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暖黄色里。

“陆律师。”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您。”她说，“今天的馄饨，很好吃。”

陆辰风没说话。

但林月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

但她看见了。

她笑了笑，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的。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楼道的窗户，她看见楼下的路灯旁，陆辰风还站在那里。

他没走。

他在看着她的窗户。

林月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快步上楼，推开门，跑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楼下，陆辰风正转身离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月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八

同一时刻，市中心某私人会所。

沈墨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对面站着一个人，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查到了吗？”沈墨言问。

“查到了。”那人说，“林小姐现在化名林月，在明德律所做实习生。带她的律师，是陆辰风。”

沈墨言的眼睛眯起来。

陆辰风。

他的“好妹夫”。

“有意思。”他晃了晃酒杯，“我那表妹，放着好好的少奶奶不当，跑去给未婚夫当实习生。”

那人没敢接话。

“还有呢？”

“还有……”那人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的会上，陆辰风也在。林小姐看见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沈墨言笑了。

那笑容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知道我看见她了。”他说，“但她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灯火辉煌。

“别急着揭穿她。”他说，“让她再玩几天。”

“那陆家那边……”

沈墨言转过身，笑了笑。

“陆辰风，”他说，“也该知道自己的未婚妻长什么样了。”

那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墨言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端起酒杯。

“清月妹妹，”他轻声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九

林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

是一条微信。

【陆辰风：到了。】

就两个字。

林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很快。

陆辰风送她回来，在楼下站了那么久，还给她发微信说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窗外，有风吹过。

林月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

至少今晚，她睡得很踏实。

深夜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