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点,林月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第三次检查自己的着装。
深灰色西装套裙,白衬衫,黑色低跟皮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耳垂上只戴了一对最普通的银钉——以前那些蒂芙尼卡地亚,都锁在酒店的保险柜里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林月,”她说,“你今天是个律师。”
七点四十分,她踏进明德律师事务所的大门。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在整理资料。看见她,前台姐姐露出惊讶的表情:“林月?你怎么这么早?”
“今天跟陆律师出庭,想早点来准备一下。”
前台姐姐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了同情,又变成了看勇士的敬佩。
“加油。”她真诚地说。
林月笑着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陆辰风站在里面。
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早。”林月率先反应过来,迈进电梯。
陆辰风“嗯”了一声,按下关门键。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月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手心有点出汗。
昨天那封法律意见书之后,她其实有点紧张。陆辰风没说什么,但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像是打量,又像是探究。
“昨晚睡得好吗?”
林月一愣,转头看他。
陆辰风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还……还行。”她说。
“嗯。”
又是沉默。
电梯在三十二层停下,门打开。陆辰风率先走出去,林月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办公室门口,陆辰风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八点半,楼下大堂见。带好证件。”
“好的。”
陆辰风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林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他刚才……是在关心她的睡眠?
二
八点二十五分,林月抱着文件袋站在大堂。
五分钟后,陆辰风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反而有种……林月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禁欲系的英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走吧。”陆辰风从她身边经过,“车在外面。”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低调但质感很好。陆辰风亲自开车,林月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抱着文件袋。
“紧张?”陆辰风瞥她一眼。
“有点。”林月老实承认,“第一次跟庭。”
“正常。”陆辰风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第一次都紧张。多出几次就好了。”
林月转头看他:“您第一次出庭的时候紧张吗?”
陆辰风沉默了两秒。
“紧张。”他说,“紧张到把对方律师的名字叫成了我妈的名字。”
林月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陆辰风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月连忙把笑憋回去,但眼角还弯着。
陆辰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出过庭吗?”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过。
在常春藤的模拟法庭上。代表学校参加全美商事诉讼辩论赛。打败了哈佛耶鲁,拿了冠军。
但她不能说。
“没有。”她说,“这是第一次。”
陆辰风没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今天就好好看,好好学。”他说,“以后会有很多机会。”
林月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头:“嗯!”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月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心跳有点快。
他说“以后会有很多机会”。
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
三
市中级人民法院。
第九法庭。
林月跟在陆辰风身后走进法庭,手心微微出汗。
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对方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老江湖。
看见陆辰风进来,对方律师的眼神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恢复平静。
“陆律师。”他站起身,伸出手。
“周律师。”陆辰风握了一下,礼节性地点点头。
周律师的目光落在林月身上:“这位是……”
“我的实习生,林月。”
周律师打量了林月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和轻慢:“陆律师现在带实习生了?难得难得。”
陆辰风没接话,径直走向辩护席。
林月跟在后面,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她能感觉到对方律师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像是在评估她的分量。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平视前方。
不管对方怎么看她,她今天只有一个任务:好好看,好好学。
九点整,法官入席。
“现在开庭。”
四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
陆辰风的辩护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对方周律师虽然经验丰富,但明显被压了一头。
林月坐在旁边,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惊叹。
这就是真正的庭审。
和模拟法庭完全不一样。没有夸张的表演,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冷冰冰的法律条文和针锋相对的逻辑交锋。
但偏偏是这种冷冰冰的交锋,让她觉得热血沸腾。
这就是她想做的事。
这就是她逃婚也要追寻的东西。
“下面请被告方出示证据。”
陆辰风站起身,正要开口,对面周律师忽然举起手:“法官,在被告出示证据之前,我方有一份新证据需要提交。”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陆辰风的眉头微微皱起。
法官看着周律师:“什么证据?”
“一份被告公司的内部邮件,证明被告在签约前就已经知道我方当事人的财务状况存在问题。”周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才从技术部门恢复的数据。”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林月的心猛地一沉。
新证据。
开庭前突然提交的新证据。
这是最棘手的状况——对方明显是在打时间差,让被告方来不及准备反驳材料。
法官看向陆辰风:“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陆辰风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林月看见他的侧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在思考。
在权衡。
在寻找对策。
然后他开口了:“法官,我方需要时间——”
“法官。”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林月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陆辰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法官皱着眉。
“我是被告方的实习生,林月。”林月的声音稳稳的,“关于对方律师说的那封邮件,我方有材料需要提交。”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什么材料?”
林月没有看他。她走到法官席前,双手递上手里的文件。
“这是被告公司在签约前做的尽职调查报告。”她说,“报告第四十七页明确记载,当时被告公司已经发现原告方存在财务问题,并因此在合同中加入了风险提示条款。这份报告的时间,比对方声称的那封邮件早两个月。”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周律师的脸色白了。
法官接过文件,翻到第四十七页,看了几行,抬起头:“对方律师,你方的证据提交时间确实存疑。而且从这份报告来看,被告方已经在合同中履行了告知义务。”
周律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你方的新证据,本庭不予采纳。继续庭审。”
林月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的时候,感觉腿有点软。
旁边,陆辰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转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烫。
五
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辰风和林月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林月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那份报告?”
陆辰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月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昨天写法律意见书的时候,”林月说,“我把卷宗全部看了一遍。那份尽职调查报告夹在最后面,页码标注有问题,很容易漏掉。我就顺手翻了一下。”
陆辰风沉默了两秒。
“全部看了一遍?”他问,“四个卷宗,一千多页?”
林月点头。
陆辰风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前真的没出过庭?”
林月的心跳快了起来。
又是这个问题。
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荡:“没有。”
陆辰风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要把她剖开看个明白。
林月没有躲。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她觉得很久——陆辰风移开目光。
“走吧。”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请你吃饭。”
林月愣住了。
“……啊?”
陆辰风头也不回:“实习生立了功,该请。”
林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阳光下,她的嘴角弯起来。
六
餐厅是陆辰风选的。
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挂着一盏灯笼。
林月跟着他走进去,心里暗暗惊讶。
这种地方她以前常去——那些有钱人谈事情,都喜欢找这种隐蔽的地方。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也消费不起。
陆辰风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看见他,直接领着他们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陆律师今天怎么有空来?”老板笑着问,“还是老样子?”
“嗯。”陆辰风点点头,看了林月一眼,“加两个你们拿手的,清淡点。”
老板笑眯眯地看了林月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八卦,但什么都没问,退出去关上了门。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月坐在他对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的事,”陆辰风先开口,“做得很好。”
林月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温和。
“谢谢。”她说。
“那份尽职调查报告,”陆辰风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林月老实回答,“我把卷宗带回去看了,看到凌晨两点多发现的。”
陆辰风的眼神动了一下。
“凌晨两点?”
林月点头。
陆辰风沉默了几秒。
“下次不要这样。”他说。
林月一愣:“……什么?”
“不要熬到凌晨两点。”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效率重要,身体更重要。”
林月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在……关心她?
菜上来了。
陆辰风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林月也低头吃饭。
但她的心跳一直很快。
吃完饭,陆辰风去结账。林月站在门口等他,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月。”
她回头。
陆辰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周言发了点东西给我。”他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关于你的。”
林月的心猛地一沉。
七
阳光还是那么暖。
但林月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看着陆辰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什么东西?”
陆辰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林月看见上面是一份简历。
她的简历。
明德律师事务所入职的那份。
“周言是我助理。”陆辰风说,“我让他查一下你的背景。”
林月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查到了什么?
林氏集团?顾怀瑾?联姻?
“然后呢?”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陆辰风看着她。
“然后他告诉我,”他慢慢说,“你的履历干净得不像真的。”
林月愣住了。
“常春藤JD,”陆辰风继续说,“成绩全A,实习经历空白,没有任何推荐人,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这样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是在藏什么。”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林月看着陆辰风,陆辰风看着林月。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林月笑了。
“陆律师,”她说,“您这是在调查我吗?”
陆辰风没有否认。
“您查到了什么?”林月往前走了一步,迎上他的目光,“有发现我是什么危险分子吗?还是要提醒我,实习生不能有秘密?”
陆辰风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林月。”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谁?”
林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太阳一样。
“陆律师,”她说,“我就是林月。一个想好好做律师的人。如果您觉得我的履历有问题,可以跟人事部说,让他们辞退我。”
她顿了顿。
“但是在那之前,”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我还是您的实习生。今天下午的庭审总结,我回所里就写。”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律师,谢谢您的午饭。很好吃。”
她走了。
陆辰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浅,只有自己能察觉。
周言刚才发来的不只是简历,还有一句话:
“陆总,这个林月查不到更多信息。但有一点很奇怪——她昨天入职,今天就跟您出庭,还能在关键时刻拿出那份报告。这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
是啊,不简单。
陆辰风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往停车场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就是林月”的样子。
那个笑容。
真的好像太阳。
八
晚上九点,林月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多得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出庭。新证据。陆辰风的怀疑。
还有那顿饭。
他说“不要熬到凌晨两点”。
他说“效率重要,身体更重要”。
他用那种她从没听过的语气说话。
林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瞒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分钟,他就会知道她是谁。
然后呢?
他会怎么看她?
会觉得她是骗子?会觉得这段日子的所有都是假的?
还是会——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
她点开。
【陆辰风:明天早上八点,办公室。有个新案子,你跟我一起。】
林月盯着屏幕,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说“你跟我一起”。
他知道了她的履历有问题。
但他还是说“你跟我一起”。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林月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
至少今天,陆辰风选择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