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林清月——不,林月——站在明德律师事务所门口,深吸一口气。
三十九块九的帆布鞋,九十九块的牛仔裤,五十九块的白衬衫。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二百块,比她以前一双袜子的价格还便宜。
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林月!”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等等我!”
林月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女孩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亮晶晶的。
“你也是今天入职的实习生吧?”女孩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叫苏念,苏州的苏,思念的念。你呢你呢?”
“林月。”林月被她热情得有点不适应,但又不觉得讨厌,“双木林,月亮的月。”
“林月,好听!”苏念拉着她往里走,“走走走,咱们一起,听说今天有个大项目要分配实习生,不知道能不能轮到我……”
林月被她拖着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就是普通人的社交方式吗?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温暖。
人事部办公室里,已经站了五六个年轻人。加上林月和苏念,一共八个实习生,四男四女。
人事经理周姐拿着花名册点名,点到“林月”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昨天那个常春藤JD?”
林月点点头。
旁边几个实习生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复杂。有羡慕的,有警惕的,还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
苏念却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哇塞,常春藤JD?!那你干嘛来明德实习啊?这种学历不应该直接进红圈所吗?”
林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念会是这种反应——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真心实意的惊讶和佩服。
“我……”她想了想,找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我想从基础做起,多学点东西。”
苏念用力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那我以后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当然可以。”
苏念笑得更灿烂了,两个酒窝深深的。
林月忽然觉得,这个普通女孩的笑容,比她在豪门宴会上见过的所有假笑都好看。
“各位实习生,欢迎来到明德。”周姐拍了拍手,“今天是你们入职的第一天,也是你们运气特别好的一天——”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神秘起来:“陆辰风律师的项目组,今天要招一个实习生跟项目。陆律师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实习生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陆辰风。
明德最年轻的合伙人,业内传说级的人物。二十七岁,打过十七场重大商事诉讼,全胜。传说他过目不忘,传说他从不加班因为效率太高,传说他对实习生极其严苛,三个月能逼走八个。
“谁想去?”周姐问。
一片沉默。
周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月身上:“林月,你去吧。”
林月:“……啊?”
“你学历最高,经得起折腾。”周姐说得理所当然,“其他人,等下一批分配。”
旁边那个刚才嘀咕的女生松了口气,看向林月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幸灾乐祸。
苏念却急了,一把抓住林月的手:“周姐,她第一天来,什么都不知道,要不——”
“没事。”林月打断她,对周姐点点头,“我去。”
周姐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行,去吧。三十二层,出电梯右转,门口挂着牌子的那间。”
林月转身往外走,苏念追上来,小声说:“你疯啦?陆辰风啊!那个‘实习生杀手’!”
林月笑了:“我又不是去送死。”
“你不懂!”苏念急得跺脚,“我听说他上一个实习生,被他骂哭过八次!八次!”
“那应该是那个实习生确实做得不够好。”林月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
这个新朋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三十二层,出电梯右转。
门口挂着牌子的那间。
林月在门前站定,深呼吸,抬手敲门。
“进。”
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林月推门进去,看见陆辰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什么文件。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
他没抬头:“说。”
“陆律师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月。”
陆辰风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昨天电梯门口那个人。
陆辰风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看文件:“坐。”
林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常春藤JD。”陆辰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来明德?”
“想从基础做起。”
“说实话。”
林月一愣。
陆辰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常春藤JD,来明德做一个月三千五的实习生,不是来学习的。是来躲什么的,或者,是来找什么的。”
林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难糊弄。
“躲。”她选择了实话实说,“躲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
陆辰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她没抓住。
“行。”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把这个看了,下午三点之前,写一份法律意见书给我。”
林月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是一起股权纠纷案,涉案金额三点七个亿。
“有问题吗?”陆辰风问。
“没有。”
“那就出去吧。外面左边那张桌子是你的。”
林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看见陆辰风又低头在看文件,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陆律师。”
陆辰风抬起头。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陆辰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这个女孩笑了。不是那种职业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像太阳一样的笑。
“……出去。”他说。
门关上了。
陆辰风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钟,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看了三行,他又抬起头。
那个笑,怎么有点眼熟?
林月抱着文件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左边的工位,紧挨着陆辰风的办公室。透明的玻璃墙,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她低头翻开文件,开始认真看起来。
三点之前,法律意见书。三个多小时,够用了。
她太专注了,没注意到玻璃墙后面,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陆辰风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低头写东西的女孩。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咬一下笔杆,偶尔在文件上画个圈。
像个普通的小实习生。
可是——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林氏集团送来的资料。
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礼服,笑容温婉,眉眼低垂。
他又抬起头,透过玻璃墙看外面那个低头写字的女孩。
侧脸。
轮廓。
那个弧度。
他把资料合上,揉了揉眉心。
不可能。
林氏集团唯一的千金,怎么可能来明德做实习生?
他把资料扔回抽屉,告诉自己:别想了。只是有点像而已。
外面那个女孩忽然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文件,意思是:我在认真写。
陆辰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坐回办公桌后面。
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早上咖啡喝多了。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月敲响了陆辰风的门。
“进。”
她把五页纸的法律意见书放在他桌上:“陆律师,我写好了。”
陆辰风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说话,拿起意见书开始看。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林月站在办公桌前,手心有点出汗。
五分钟过去了,陆辰风终于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林月点头。
陆辰风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份法律意见书,逻辑清晰,论据充分,引用的判例精准到令人发指。而且——
他翻开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段:“这个角度,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月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我去年在《哈佛法律评论》上看过一篇类似的文章,是一个美国法官写的股权纠纷判例分析。虽然法律体系不同,但底层逻辑有相通之处,我试着借鉴了一下。”
陆辰风沉默了。
《哈佛法律评论》。
去年。
一个普通实习生,看《哈佛法律评论》?
“你平时看这些?”
“嗯。”林月点头,“我喜欢看各种判例分析,国内的国外的都看。”
陆辰风把意见书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林月,”他说,“你到底是谁?”
林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稳住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林月。一个想好好做律师的人。”
陆辰风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半晌,他移开目光。
“意见书写得不错。”他说,“明天开始,跟我出庭。”
林月眼睛一亮:“真的?”
“出去吧。”
“谢谢陆律师!”
她又笑了。
陆辰风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自己可能是真的疯了。
傍晚六点,林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苏念从楼梯口冒出来,一路小跑过来:“林月林月!你居然活着出来了!”
林月被她逗笑了:“什么叫活着出来?”
“我听说你今天在陆辰风办公室待了整整一下午!”苏念上下打量她,“没被骂?没被哭?没被要求重写八遍?”
“没有啊,”林月想了想,“他说明天开始让我跟他出庭。”
苏念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跟他出庭。”
苏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掐了掐。
“你干嘛?”
“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苏念喃喃道,“陆辰风,那个从不让实习生跟庭的陆辰风,让一个第一天入职的实习生跟他出庭?”
林月愣了一下:“他以前不让实习生跟庭?”
“何止不让!”苏念压低声音,“听说上一个实习生,跟了他三个月,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过几次。最后是被骂走的,哭得稀里哗啦。”
林月沉默了。
“林月,”苏念认真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月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冷着脸的男人,在她交上意见书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欣赏?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她不敢确定。
晚上九点,陆辰风还在办公室。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林月的入职简历。
一份是林氏集团送来的联姻资料。
照片上的人,真的好像。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言,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周助理的声音有点惊讶:“陆总,查谁?”
“明德今天新来的实习生,叫林月。”
“林月?查她什么?”
陆辰风沉默了两秒。
“查她……从哪来的。”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孩说的话:
“我就是林月。一个想好好做律师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她。
也许是职业习惯,对任何出现在身边的人都要摸底。
也许是因为那个笑。
也许是因为——
算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那份联姻资料塞回抽屉。
明天还要出庭。
不想了。
同一时刻,林月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隔音不好,隔壁在打电话,楼上有小孩跑来跑去。
但她嘴角带着笑。
今天,她靠自己的能力,写出了一份被陆辰风认可的法律意见书。
不是靠林氏集团,不是靠顾怀瑾,不是靠任何人的面子。
就靠她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跟那个冷面阎王出庭。
想想还有点紧张。
不过——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瞬间,她推门进去交意见书,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好像和看别人不太一样?
林月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别想了。
睡觉睡觉。
明天还要做那个厉害的实习生林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