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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孤灯照殿

谶吻

出了殿,冷风扑面而来,夹着细雪打在脸上,冰碴似的,一触即疼。

这冷,反倒比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暖意更让他踏实。

宋临舟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颤,方才在殿内被死死压住的心神,这才稍稍回神。

方才在殿内,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一直悬在肩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踩着刀尖。

每一句应答,都像是在生死簿上画押。

出了殿,那股无形的威压才慢慢散去,可骨血里的紧绷,却半点没有松脱。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是狂喜,不是庆幸,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沉到心底的、近乎死寂的清醒。

他进来了。

他真的进来了。

在凤仪宫外站了两个时辰,冻得筋骨发僵,跪得膝盖发麻,被一句句刺心刺骨的话戳穿所有卑微——可他终究,是进来了。

踏进这道门,是生路,也是死门。

秦姑姑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也不回头看他。

她不必看,也知道他会跟上。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一根浮木,是绝不会松手的。

他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往东走。

凤仪宫很大。

大得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正殿居中,东西两侧各有偏殿、配殿、值房、库房,重重叠叠,曲径通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一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看见秦姑姑,都侧身行礼,目光却偷偷往他身上瞟,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新来的。”

“什么来路?”

“一个不起眼的底层侍卫,怎么是秦姑姑亲自带着?”

宋临舟目不斜视,跟在秦姑姑身后,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稳得,像一具没有情绪的傀儡。

走到东跨院,秦姑姑停下,推开一扇门。

“这是你住的地方。”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善意。

“值房在后头,侍卫们共用。你先歇着,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带你。”

宋临舟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旧木柜。

简陋,狭小,却干净。窗户糊着新纸,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

不算好,却已是他从未有过的安稳。

秦姑姑转身要走。

宋临舟忽然开口:

“秦姑姑。”

秦姑姑停住,回头看他。

宋临舟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分寸恰到好处:

“多谢姑姑。”

秦姑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

在这宫里,懂得道谢的下人,不多。

懂得在卑微里仍守一份礼数的,更少。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不必说,一个眼神,一次颔首,便是心照不宣。

宋临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进屋,关上门。

屋里没有炭盆,冷得像冰窖。但他习惯了。他在禁卫营住的地方,比这还破,还冷,还没有半点人气。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累。

站了两个时辰,冻了两个时辰,跪了半个时辰,精神紧绷到极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是旧的,木纹斑驳,有几道裂缝,像一道道刻在岁月里的疤。

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皇后。

她坐在那里,一身正赤织金,艳得像一团燃到极致的火,冷得又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

她问他话,一句比一句刺人,一句比一句狠,字字如刀,剜开他所有的窘迫与不甘。

她说“本宫会亲手送你上路”的时候,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半分人情。

可……

她为什么让他进来?

他太清楚自己的条件。

最末等的侍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值得说道的战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这样的人,满皇宫一抓一大把,死了,也不过是多一具无名尸骨。

可她让他进来了。

不止让他进来,还让秦姑姑亲自带他来安置。

他想不明白。

也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她为什么让他进来,既然进来了,他就不会出去。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一条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意入喉,心却定得异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盆热水,那碗姜汤。

是谁准备的?

是那个老太监自作主张,心善顺手照料,还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经吩咐好了?

他不知道。也无从求证。

但他记住了。记在骨血里,刻在性命里。

 

夜里,有人敲门。

轻而浅,守足了规矩。

宋临舟睁开眼睛,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侍卫,看着面善,正是白天在宫门口跟他说“别等了”的那个。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昏黄油灯下,那点热气,显得格外温柔。

“还没吃吧?”

年轻侍卫笑了笑,语气真诚,

“伙房剩的,给你带一份。”

宋临舟接过托盘,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点了点头:

“多谢。”

“谢什么。”

年轻侍卫摆摆手,笑得憨厚,

“我叫陈顺,以后就是同僚了。你好好歇着,明儿见。”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几分关照:

“对了,今晚别乱跑。凤仪宫规矩大,夜里不许走动。记住了?”

宋临舟点头:“记住了。”

陈顺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临舟端着托盘回屋,关上门。

小小的屋子,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寒意。

他看着那碗热粥,热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去。

像极了这深宫里,转瞬即逝的温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咸菜脆生生的。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珍馐美馔,但在这个冷透了的夜里,足够顺着喉咙,暖到心底。

他一口一口喝完粥,吃掉馒头,把咸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半点不剩,如同他不肯浪费半点生机。

然后他把碗筷放回托盘,推到桌角,躺回床上。

窗外,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掩埋整座皇城的喧嚣与孤寂。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太累了,累到连辗转反侧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宫门外的小侍卫,雪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里,变成一截无人问津的寒木。

然后,门开了。

一道正赤的身影站在门内,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冷得像雪光映着的寒潭,深不见底。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动作很轻,很缓。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旧物。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雪,没有温度,没有那一只轻轻落下的手。

只是一场梦。

他躺了一会儿,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然后起身,安静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雪停了。

天地一片素白,静得可怕。

天边露出一线青灰,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暗得仿佛永远不会亮。

凤仪宫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琉璃金顶泛着冷白的光,威严,冰冷,不近人情。

他站在院中,看着正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一夜未熄。

像一双始终睁着的眼,静静看着这宫里,所有挣扎、所有隐忍、所有以命相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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