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冷风扑面而来,夹着细雪打在脸上,冰碴似的,一触即疼。
这冷,反倒比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暖意更让他踏实。
宋临舟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颤,方才在殿内被死死压住的心神,这才稍稍回神。
方才在殿内,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一直悬在肩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踩着刀尖。
每一句应答,都像是在生死簿上画押。
出了殿,那股无形的威压才慢慢散去,可骨血里的紧绷,却半点没有松脱。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是狂喜,不是庆幸,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沉到心底的、近乎死寂的清醒。
他进来了。
他真的进来了。
在凤仪宫外站了两个时辰,冻得筋骨发僵,跪得膝盖发麻,被一句句刺心刺骨的话戳穿所有卑微——可他终究,是进来了。
踏进这道门,是生路,也是死门。
秦姑姑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也不回头看他。
她不必看,也知道他会跟上。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一根浮木,是绝不会松手的。
他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往东走。
凤仪宫很大。
大得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正殿居中,东西两侧各有偏殿、配殿、值房、库房,重重叠叠,曲径通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冷。一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看见秦姑姑,都侧身行礼,目光却偷偷往他身上瞟,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新来的。”
“什么来路?”
“一个不起眼的底层侍卫,怎么是秦姑姑亲自带着?”
宋临舟目不斜视,跟在秦姑姑身后,步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稳得,像一具没有情绪的傀儡。
走到东跨院,秦姑姑停下,推开一扇门。
“这是你住的地方。”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善意。
“值房在后头,侍卫们共用。你先歇着,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带你。”
宋临舟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间不大的厢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旧木柜。
简陋,狭小,却干净。窗户糊着新纸,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
不算好,却已是他从未有过的安稳。
秦姑姑转身要走。
宋临舟忽然开口:
“秦姑姑。”
秦姑姑停住,回头看他。
宋临舟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分寸恰到好处:
“多谢姑姑。”
秦姑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
在这宫里,懂得道谢的下人,不多。
懂得在卑微里仍守一份礼数的,更少。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不必说,一个眼神,一次颔首,便是心照不宣。
宋临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进屋,关上门。
屋里没有炭盆,冷得像冰窖。但他习惯了。他在禁卫营住的地方,比这还破,还冷,还没有半点人气。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累。
站了两个时辰,冻了两个时辰,跪了半个时辰,精神紧绷到极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是旧的,木纹斑驳,有几道裂缝,像一道道刻在岁月里的疤。
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皇后。
她坐在那里,一身正赤织金,艳得像一团燃到极致的火,冷得又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
她问他话,一句比一句刺人,一句比一句狠,字字如刀,剜开他所有的窘迫与不甘。
她说“本宫会亲手送你上路”的时候,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半分人情。
可……
她为什么让他进来?
他太清楚自己的条件。
最末等的侍卫,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值得说道的战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这样的人,满皇宫一抓一大把,死了,也不过是多一具无名尸骨。
可她让他进来了。
不止让他进来,还让秦姑姑亲自带他来安置。
他想不明白。
也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她为什么让他进来,既然进来了,他就不会出去。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一条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意入喉,心却定得异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盆热水,那碗姜汤。
是谁准备的?
是那个老太监自作主张,心善顺手照料,还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经吩咐好了?
他不知道。也无从求证。
但他记住了。记在骨血里,刻在性命里。
夜里,有人敲门。
轻而浅,守足了规矩。
宋临舟睁开眼睛,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侍卫,看着面善,正是白天在宫门口跟他说“别等了”的那个。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昏黄油灯下,那点热气,显得格外温柔。
“还没吃吧?”
年轻侍卫笑了笑,语气真诚,
“伙房剩的,给你带一份。”
宋临舟接过托盘,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点了点头:
“多谢。”
“谢什么。”
年轻侍卫摆摆手,笑得憨厚,
“我叫陈顺,以后就是同僚了。你好好歇着,明儿见。”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几分关照:
“对了,今晚别乱跑。凤仪宫规矩大,夜里不许走动。记住了?”
宋临舟点头:“记住了。”
陈顺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临舟端着托盘回屋,关上门。
小小的屋子,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寒意。
他看着那碗热粥,热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去。
像极了这深宫里,转瞬即逝的温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咸菜脆生生的。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珍馐美馔,但在这个冷透了的夜里,足够顺着喉咙,暖到心底。
他一口一口喝完粥,吃掉馒头,把咸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半点不剩,如同他不肯浪费半点生机。
然后他把碗筷放回托盘,推到桌角,躺回床上。
窗外,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掩埋整座皇城的喧嚣与孤寂。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太累了,累到连辗转反侧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宫门外的小侍卫,雪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里,变成一截无人问津的寒木。
然后,门开了。
一道正赤的身影站在门内,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冷得像雪光映着的寒潭,深不见底。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动作很轻,很缓。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旧物。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雪,没有温度,没有那一只轻轻落下的手。
只是一场梦。
他躺了一会儿,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然后起身,安静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雪停了。
天地一片素白,静得可怕。
天边露出一线青灰,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暗得仿佛永远不会亮。
凤仪宫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琉璃金顶泛着冷白的光,威严,冰冷,不近人情。
他站在院中,看着正殿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一夜未熄。
像一双始终睁着的眼,静静看着这宫里,所有挣扎、所有隐忍、所有以命相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