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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沉甸甸压在心头。
孟呓看着跪在下方的玄色身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淡地动了一下。
恭顺底下藏着韧。
谦卑底下藏着刚。
像一把被尘灰封住的刀,看着粗陋不起眼,可一旦拔出来,未必不能见血,未必不能断骨。
她见过太多人。
跪在她面前便浑身发抖、魂不附体的;强撑镇定,却早已冷汗浸透衣背的;巧言令色,实则心怀鬼胎的;当面俯首帖耳,转头便另投门户、卖主求荣的。
深宫沉浮这些年,人心鬼蜮,她见得太多,也早已看透,看得麻木。
但这个……
她看着他。
他跪着,脊背却始终挺直,不肯弯了那最后一点骨气。
他谦卑,却不摇尾乞怜,不卑躬屈膝。
他求一个机会,却说的是“做给娘娘看”——不是求她施舍怜悯,是请她亲眼见证。
有意思。
也……有点扎眼。
孟呓缓缓坐直身姿,凤眸轻抬,一瞬间艳光逼人,威压如潮水般漫遍大殿。
高位之上的寒意,扑面而来。
“宋临舟。”
“臣在。”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声音清媚,却字字如钉,一锤一锤敲在人心最软也最硬的地方:
“但你记住——进了凤仪宫,你的命、你的身、你的嘴、你的心,就都不是你自己的了。”
宋临舟垂首,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记得。”
“本宫不养闲人,不养废物,更不养心怀二意的东西。”
她语气骤然一冷,刀意毕现,杀意藏在轻描淡写里:
“哪一日,你让本宫觉得不顺眼、不放心、不该留——”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轻得像叹息,狠得像判命:
“本宫会亲手,送你上路。”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足以压垮无数人。
那是帝王家最直白的冷酷——恩宠与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换了旁人,早已面无血色,瑟瑟发抖。
可宋临舟只是重重叩首一次,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地面,声音低沉、清晰、决绝:
“臣,遵命。”
“臣绝不会给娘娘,送臣上路的机会。”
要么尽忠到死,要么死得其所。
他没有第三条路。
孟呓看着他叩首的姿态,唇角极浅极浅地勾起一丝弧度。
淡得像雪上一抹痕,几乎看不出来。
“起来吧。”
宋临舟缓缓起身,垂手而立,身姿笔直,沉默如石。
孟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慵懒冷凉:
“秦姑姑。”
掌事姑姑从侧殿轻步转出,躬身垂首:“娘娘。”
“带他下去。安排差事。”
秦姑姑不动声色地看了宋临舟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能让娘娘破例留下的人,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死无全尸。
“是。”
宋临舟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分寸不差:
“臣告退。”
他转身,跟在秦姑姑身后,一步一步沉稳往外走。
玄色身影在灯火里拉得很长,单薄,却稳。
走到殿门口,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扉,身后忽然传来孟呓的声音。
“宋临舟。”
他脚步一顿,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只这一个停顿,便守足了规矩,也藏尽了谦卑。
“你方才说,‘做给本宫看’。”
“是。”
“那本宫就等着看。”
她的声音懒懒散散,带着几分凉意,几分玩味,几分居高临下的期许,也像一句温柔的诅咒:
“别让本宫等太久。”
宋临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一瞬,低声道:
“臣,不敢让娘娘久等。”
不敢。
不能。
也……不会。
他轻轻推门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
关上了一室温暖华贵。
也关上了他往后余生,所有的退路。
从此,凤仪宫多了一柄沉默的刀。
刀出鞘,便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