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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玄甲染血

谶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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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午后,秦姑姑身边的小宫女,寻到了东跨院。

宫女站在门外,轻声通传:

“宋侍卫,娘娘吩咐,请你预备着。明日腊月十六,户部尚书府设宴为太后祈福,需随凤驾一同出宫护卫。”

宋临舟正擦拭腰刀,闻言停手,起身垂首应道:

“属下知道了。”

宫女又淡淡补了一句,是秦姑姑惯有的口吻:

“明日穿最整洁的当值棉甲,规矩记牢,莫在宫外失了凤仪宫的体面。”

“是。”

宫女微微屈膝,转身离去。

屋门重新合上,宋临舟望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棉甲,指尖缓缓攥紧。

明日。

他第一次,随皇后出宫。

腊月十六,户部尚书府设宴,为太后祈福。

宋临舟第一次随皇后出宫,走在仪仗最末。

他穿着一身玄色当值棉甲,是凤仪宫统一规制,浆洗得干净齐整,虽无纹饰镶金,却胜在挺括合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可即便如此,站在前方披锦着缎、腰佩金玉的御前侍卫之间,依旧显得沉默、不起眼,像一柄藏在鞘中、未露锋芒的刀。

他像一粒被随手丢进锦绣堆里的尘沙,卑微,沉默,不起眼。

“瞧那个,新来的,听说以前在城防营喂马。”

“啧,凤仪宫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

细碎的讥笑压得极低,藏在衣袂摩擦与脚步声里,却一字不落地钻入耳膜,锋利如针。

宋临舟垂着眼,面无波澜,只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刀柄上那道浅淡刻痕。

那是三年前,有人在他临行前夜,一笔一画,用力刻下的一个“安”字。

刻字的人,早已不在了。

那场冲天大火过后,家没了,人没了,念想没了。

他活了下来,却什么都没剩下,只剩这一道刻痕,陪着他在尘埃里挣扎。

“起驾——”

太监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刺破寒意,打断他翻涌的思绪。

宋临舟缓缓抬眼,遥遥望向正中那顶华贵凤辇。

珠帘轻晃,朦胧间,隐约露出半张玉容,眉眼清艳,冷若冰雪。

孟呓。

当朝皇后,他如今唯一的主子,也是他……不敢深想的人。

他被一纸调令,凭空调入凤仪宫当值,不过短短三日。

没人知道缘由,连他自己都茫然不解。

他不过是城防营里一个随手可弃的小卒,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连正经侍卫出身都算不上。

可那道沉甸甸的调令,偏偏落在了他头上。

宋临舟深吸一口寒冽空气,压下心头所有纷乱,沉默跟上队伍。

他不知道的是——

凤辇深处,珠帘之后,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单薄挺直的背影上,未曾移开。

孟呓指尖捏着素白瓷茶盏,指节微微收紧,紧得泛白。

瓷壁冰凉,却凉不过她心底翻涌的涩与疼。

三年了。

他瘦了。

瘦得让她不敢认,又怕一眼就认穿。

 

尚书府宴席设在正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软语绕梁,一派盛世繁华。

宋临舟与几名低等侍卫被安排在廊下值守。

穿堂寒风卷着冷意灌进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冻得人手脚僵硬,血脉都似要凝固。

隔着一扇雕花木窗,厅内的热闹清晰可闻——权贵高官推杯换盏,歌姬水袖翩跹,笑语晏晏。

皇后孟呓端坐主位,一身绛紫织金宫装,容颜绝世,神色却淡漠得如同庙堂之上不染尘俗的观音。

她垂着眼,静听众人祝祷,自始至终,没有往窗外看一眼。

仿佛廊下那个冻得发白的身影,从未入过她眼。

宋临舟慢慢收回目光,重新垂落视线,定定盯着自己靴尖。

靴子是旧的,鞋底早已磨薄,寒气从青砖地面一路往上钻,直透骨髓。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寒风里的石像。

就在这一刻——

“有刺客——!”

凄厉尖叫骤然炸开,撕碎满堂笙歌。

宋临舟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不思考,不犹豫,不退避。

他抬脚狠狠踹开雕花木窗,身形如箭,直接翻跃入厅。

寒光刺眼。

一柄淬了冷意的短刀,直直射向主位,来势汹汹,不留半分余地。

刺客伪装成送菜杂役,此刻距离皇后,不过三丈之遥。

已经来不及拔刀。

宋临舟几乎是凭着本能,纵身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孟呓身前。

“嗤——”

刀刃狠狠划开左臂,皮肉瞬间翻卷,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猩红,溅落在她绛紫色的华贵袖口上,刺目惊心。

他闷哼一声,痛意直冲头顶,却半点没退。反手如铁钳般扣住刺客手腕,发力一拧,“咔嚓”轻响伴着痛呼,人被狠狠掼砸在地。

禁卫侍卫蜂拥而入,瞬间将刺客死死按死。

混乱惊呼声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失声尖叫:

“娘娘受伤了!”

宋临舟心脏骤然一紧,猛地回头。

孟呓依旧端坐在高位,神情平静无波,连眉峰都未动一下,仿佛刚才那夺命一击,不过是风吹落叶。

唯有她袖口那片刺目的猩红,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那不是她的血。

是他的。

 

刺客被押下,厅堂狼藉一片。

户部尚书浑身发抖,匍匐在地,几乎要将头磕破。

孟呓缓缓站起身。

“都退下。”

她声音不高,清冷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一瞬间压落满堂喧嚣。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宋临舟捂着仍在流血的左臂,也沉默转身,准备跟着离开。

鲜血顺着肘弯滴落,一串细碎红点,在青石板上延伸,触目惊心。

“站住。”

清淡二字,却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孟呓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需微微仰脸,才能与他对视。

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极深极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藏着万千情绪,却半点不肯流露。

宋临舟没有低头,直直望着她。

他们离得那样近。

近到他能清晰闻见她身上那缕清浅檀香,压过血腥气。

近到他能看见,她袖口那片他的血,还在缓缓往下洇染。

孟呓看着他。

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狰狞可怖的伤口。

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邀功,没有半分求怜,只是那样安静站着,等她一句话,一个判决。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深雪,一字一顿:

“侍卫的本分。”

四个字,凉透人心。

“别以为我会感激。”

宋临舟长长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只一下,便恢复死寂。

他缓缓垂眸,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恭顺谦卑,听不出半分情绪:

“属下明白。”

孟呓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身,裙摆拂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步履沉稳,步出厅堂,登上凤辇。

厚重珠帘缓缓落下,隔绝了所有目光,也隔绝了那一点不敢触碰的心意。

宋临舟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凤辇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左臂伤口仍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冰冷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开在寒地里的死花。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手里拎着一只粗糙廉价的瓷瓶,往他掌心一塞,语气平淡无波:

“娘娘赏的。”

宋临舟低头,看着那只粗瓷小瓶。

是市面上最劣质的金疮药,三个铜板便能买到一瓶,连城防营喂马的卒子,都嫌它药效差、伤口疼。

他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指节用力,泛白发青。

瓶身粗糙硌手,疼,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片空茫的凉。

 

夜里,宋临舟独自坐在下人房狭小昏暗的屋内,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笨拙地给自己上药。

左臂伤口早已凝结一层薄薄血痂,衣衫与血肉粘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浑身发颤。

他咬着牙,拿剪刀一点点剪开衣袖,露出那道狰狞翻卷的刀口,触目惊心。

劣质金疮药一撒上去,尖锐刺痛瞬间炸开,比刀割更甚。

他额角沁出密密麻麻冷汗,牙关紧咬,几乎要咬破唇瓣,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将药粉勉强敷匀,再用粗布条一圈圈缠紧,勒住伤口。

动作生疏,笨拙,狼狈。

他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从前有娘在,有妹妹在,受伤了有人心疼,有人包扎。

后来一场大火,家破人亡,只剩他一人。

再重的伤,再疼的痛,也只能自己咬牙扛,自己熬,自己死撑。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

细细的,簌簌的,无声无息,落满屋檐,落满庭院,落满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

他缠好布条,喘着粗气,抬头望向窗外。

雪光映着夜色,隐约能看见对面屋舍的影子。

那是凤仪宫内侍们的住处,宽敞,暖和,灯火明亮。

他的目光越过那排屋舍,落在更远、更高的地方。

正殿的灯,还亮着。

隔着一道厚重宫墙,隔着漫天飞雪,那一点灯火微弱遥远,远得像在天边,远得像一场永远触不到的梦。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默默收拾那只廉价药瓶。

他不知道的是——

正殿东侧那扇窗后,一道身影,已经静静站了很久,很久。

孟呓立在窗前,透过窗纸缝隙,望着远处那间低矮破旧的下人房。

雪落得密集,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那扇小窗里,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灯光。

她看见那盏灯,一直亮着。

看见那盏灯,孤孤单单,亮了很久。

看见那盏灯,终于彻底熄灭,陷入无边黑暗。

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青竹姑姑端着安神茶轻步走入,见她立在窗前,背影孤寂,轻声细语:

“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孟呓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那片黑暗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伤得如何?”

青竹沉默一瞬,低声如实回禀:

“回娘娘,太医悄悄看过,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只是……娘娘赏的那瓶药,是库房里最次的……”

孟呓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轻微噼啪。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一道刻入骨髓的无奈:

“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

可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能将人挫骨扬灰的陷阱。

她不能冒一点险,不能给他一点温情,不能给任何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只能冷,只能淡,只能推开,只能用最伤人的姿态,护他最周全。

可方才在厅堂,她转身那一刻,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几乎要掐出血来。

此刻摊开掌心,四道深深的月牙印,清晰刺目。

青竹全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将安神茶放在案上,无声退了出去。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越落越密。

孟呓依旧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早已沉入黑暗的小屋。

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灯花坠落。

满室,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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