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冬,重庆。
焚稿过去二十年,先生去世也十二年了。
温表四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像母亲坟前松树的树皮,刻着化不开的沉。文革结束了,他头上“右派余孽”的帽子被摘了,从郊区的中学调回了城里,依旧教数学,成了市里最有名的数学老师。
学生说他是全校最怪的老师。
他上课不再只念课本,不再只给标准答案。他会在讲完公式后,讲起百年前的数学家,讲起拓扑学的起源,讲起那些被时代埋进土里的数学史。他会笑着问台下的学生:“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你们知道,这道题的路,为什么要这么走吗?”
像当年的苏先生。
他的办公室里,终于重新摆上了书。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数学专著,外文的,中文的,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崭新的《几何基础》,是他托人从北京买回来的,和当年先生给他的那本,分毫不差。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行挺拔的字,笔锋和先生的一模一样:**数学是干净的,人心也该是。**
钢笔是新的,笔帽依旧被他磨得发亮,像当年那把被他扔进江里的铜钥匙。
他依旧每天往江滩跑,雷打不动。
二十年了,母亲坟前的那棵松树,已经长得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枝桠伸展开,遮住了小半片江滩,松针密得像一堵墙。风一吹,松涛阵阵,漫过江面,漫过坟头,像先生当年翻书的声音,像夕林里穿过松针的风声,像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安稳的声音。
他每天都来,给松树浇水,培土,坐在树根下,手里攥着一粒松籽,一坐就是一下午。树根下的木箱,他挖开过一次,在文革结束的那天。十二年了,木箱里的半片残纸依旧好好的,先生的那行字,被他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他把那半片残纸,夹进了那本新的《几何基础》里,放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从先生去世的那天起,他又能进夕林了。
十二年里,他无数次坐在松树下,意识沉下去,就走进了那片漫山遍野的灰烬里。风一吹,黑灰扬起来,像下着永远停不了的雨。女孩依旧站在灰烬中央,看着他,不再质问,不再预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他自己的影子。
他不再问她自己该怎么办,也不再问她路走通了没有。他只是坐在灰烬里,靠着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松树,一坐就是很久,像当年靠着母亲坟前的松树那样。
十二月的一天,学校的收发室给他送来了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着,很重,寄件地址是川东劳改农场。
他抱着包裹,一路往江滩跑,跑得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像当年防空洞里的炸弹轰鸣,像他抱着木箱从土里挖出来的那个下午。
坐在松树下,他拆开了包裹。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手稿,用烟盒纸订成,一页一页,用铅笔头写得工工整整,是先生熟悉的挺拔字迹。还有一封短信,是当年给他送遗书的那个老人写的,说老苏在农场里,除了给温表写遗书,剩下的时间,全在写这些手稿。他把纸页藏在监舍的墙缝里,藏了八年,临死前交代,等风头过了,一定要寄给温表。
“老苏说,这些东西,只有你能看懂。只有你,能把这条路走下去。”
温表坐在松树下,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手稿,从拓扑学到数论,从基础几何到高等数学,先生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满了一辈子的心血。焚稿那天烧掉的,先生在农场里,用八年时间,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纸页的末尾,先生写了一行字,和遗书里的那行一模一样:**小表,路走通了吗?数学是干净的。**
没有标点,没有落款,像一个人写到最后,笔轻轻顿了一下,就停在了那里。
温表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烟盒纸做的手稿上,晕开了铅笔的字迹。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二次哭。
很多年后,当他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半片残纸,他会想起四十岁这年,江风卷着松涛,坐在松树下翻开先生手稿的那个下午。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风声、江浪声,瞬间都远了。脚下的泥土变成了松软的黑土,鼻尖的纸张旧气,变成了熟悉的松脂香。
他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这一次,漫山遍野的焦黑灰烬里,冒出了无数嫩绿的松芽。一棵一棵,从灰烬里钻出来,细细的茎,顶着两瓣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他八岁那年,屋角墙根下冒出来的那棵松苗。林子中央的那棵老松树,重新抽出了绿枝,松针上挂着橘红色的夕阳,不升,也不落。
那个女孩,就站在老松树下。
她的棉布裙子干干净净,裙摆上的藏青色补丁,依旧清晰。她的手里,攥着一粒饱满的松籽,和他掌心常年攥着的那粒,一模一样。
温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女孩笑了,嘴角的弧度,和母亲的笑,和先生的笑,和他自己在江水里看见的自己的笑,一模一样。她把手里的松籽,递到了他手里。
“路,要自己走。”她说,“夕林从来都不是囚笼,是你心里的路。”
他接过松籽,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和母亲的手,和先生的手,一模一样。这一次,没有火,没有灰烬,没有迷眼的松针。他攥着那粒松籽,站在漫山遍野的松苗里,看着橘红色的夕阳,铺满了整个夕林。
他眨了眨眼,再睁开,女孩不见了,夕林的景象还在眼前,又好像不在。
他还坐在母亲坟前的松树下,怀里抱着先生的手稿,风穿过松林,松涛阵阵,漫过江面。夕阳正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江面,和他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夕林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他把先生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木箱里,和那半片残纸放在一起,重新埋进了树根下的土里。一层土,一层松针,再一层土,拍得严严实实,和八岁那年埋松籽,十八岁那年埋木箱,二十八岁那年埋遗书,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手里攥着女孩递给他的那粒松籽,指腹磨着坚硬的壳。风穿过松树林,松涛阵阵,像先生讲题时的声音,像母亲哄他睡觉时拍着他后背的声音,像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安稳的声音。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全黑了。
江面上的橘红色余光,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