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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归籽

夕林记

一九九九年,秋,重庆。

世纪之交的风,吹得江面很宽。

温表六十一岁,早已退休,头发全白了,背却依旧挺得像松干。他不再教书,只做一件事——每天守在江滩那棵老松树下,像守着一段不肯老去的时光。

城市变了模样。高楼拔地而起,马路拓宽,汽车鸣着喇叭穿城而过,曾经贴满大字报的墙壁,早已被广告牌和霓虹取代。一切都快得让人抓不住,只有这片江滩、这棵松树、这埋在根下的木箱,还停在几十年前的黄昏里。

他的日子慢得像松针落下。

清晨提一桶江水,浇在树根;午后坐在石凳上,摊开先生的手稿,一笔一划誊写在新纸上;傍晚望着夕阳沉进江面,直到天染成橘红,和夕林里那片光一模一样。

手里常年攥着一粒松籽,磨得光滑温润,是当年夕林里,女孩递给他的那一粒。

这些年,夕林再也不是无边灰烬。

每次意识沉下去,映入眼帘的,都是一片慢慢长起来的松林。焦黑的土上,绿芽一年比一年密,枯木旁抽出新枝,风穿过时,不再是呜咽,是清朗的松涛。

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知道,她没有消失。她就是那些新芽,是那片光,是他每次低头看见的松籽,是他终于肯面对、终于肯原谅的那个自己。

他不再问路走通了没有,也不再问该不该。

路,早就在脚下了。

这年秋天,市里档案馆派人找到他,说要整理本地教育史料,听说他手里有苏敬儒先生的遗物,想上门看一看、录一段口述。

来人很年轻,戴着眼镜,说话斯文,像当年刚留校的苏先生。

“温老师,我们查过档案,苏敬儒先生一九五七年被划为右派,一九六六年病逝于劳改农场,生前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资料。您是他唯一的学生,对吗?”

温表点点头,没多话,转身从里屋捧出一个木箱。

就是埋在江边几十年、又被他取回屋里的那一只。锁早已锈死,他直接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

- 先生在农场用烟盒纸写的手稿

- 那半张被江水泡烂的遗书残页

- 他誊写了无数遍的《几何基础》摘抄

- 还有一粒,被他捂了几十年的松籽

年轻人一页页翻看,手都在抖。

“温老师……这些,都是国宝级的东西。苏先生当年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拓扑学的人,这些手稿,能补上一段断了的历史。”

温表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看别人的一生。

年轻人问:“您和苏先生,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外面有很多说法,有人说您揭发过他,有人说您是唯一守住他学问的人。哪句是真的?”

温表指尖轻轻抚过遗书那半张纸,纸上先生的字迹依旧清晰:

**小表,路走通了吗?数学是干净的。**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稳:

“都真。”

“我打过他,骂过他,烧过他的书。”

“他没怪我。临死还在给我写东西,问我路走通了没有。”

年轻人愣住了,不知该怎么接。

温表慢慢说:

“先生教我的,不是怎么解题,是路要一步一步走。我走错过,跪过,烂过,烧过。可路没断。他把路留给我,我再把它,留给后面的人。”

他把木箱合上,推到年轻人面前:

“这些,都捐给档案馆。让别人知道,曾经有个人,一辈子只信一件事——数学是干净的,人心也该是。”

年轻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天下午,温表第一次没有坐在松树下等夕阳。

他跟着去了档案馆,看着工作人员戴上白手套,一页一页清点先生的手稿。灯光落在纸上,那些铅笔字迹,像几十年前先生在办公室里讲题时,落在黑板上的光。

有人问他:“温老师,您不留一点纪念吗?”

温表笑了笑,摊开掌心,露出那粒松籽。

“我留着了。”

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晚,江风微凉。

他慢慢走回江滩,老松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几十年风雨,它没倒,没枯,没被挖走,没被烧掉,就那样站着,等他回来。

他靠在树干上,意识轻轻一沉,又进了夕林。

这里已经是一片完整的松林。

夕阳悬在树梢,不升不落,漫山遍野都是绿,松针上挂着橘红色的光,风一吹,涛声温柔。没有枯木,没有灰烬,没有质问,没有预言。

只有一片安静、干净、永远不会再死去的林子。

他站在松林中央,闭上眼。

听见母亲的声音,听见先生翻书的声音,听见三岁那年防空洞外的风声,听见十八岁那年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所有错过的、亏欠的、没说出口的、没来得及守住的,在这片林子里,全都安安稳稳,落回原处。

他慢慢摊开掌心,将那粒捂了一辈子的松籽,轻轻放在夕林的泥土上。

籽落土中。

风来,雨来,光来。

他睁开眼,夕林与现实重叠在一起。

江面亮着灯火,松影摇晃,天上一轮明月,清辉满地。

温表站直身子,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这一生,炸弹、批斗、背叛、悔恨、失去、重建,都过去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

风穿过松林,涛声依旧。

只有夕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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