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夏,重庆。
焚稿过去八年了。
温表二十八岁,成了重庆郊区一所中学的数学老师。他依旧瘦,背挺得笔直,只是眉宇间的沉,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话比以前更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上课只念课本,下课就往江滩跑,雷打不动。
学生说他是全校最死板的老师。
他上课只教统一教材里的内容,一步一步推演公式,只给标准答案,从不讲一句超纲的话,从不提一句课本外的数学史,更不会像当年的苏先生那样,笑着问他“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可他带的班,数学成绩永远是全区第一,像他当年的试卷,永远是满分。
他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摞摞统一的数学教材,和学生的作业本。没有一本课外书,没有一页手写的推演草稿,连钢笔都只有一支,笔帽磨得发亮,像他当年攥了无数遍的铜钥匙。
学校里的大字报,已经贴满了半面墙。
文革的风刮起来,他的名字又被翻了出来,红笔写的“右派余孽”“反动学术权威的走狗”,后面跟着苏敬儒的名字,名字上打了个巨大的红叉。每天都有批斗会,他被押着站在台子上,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黑牌子,弯着九十度的腰,听着台下震耳的口号声,面无表情。
像当年的先生。
他终于懂了,当年先生站在这个台子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潮,是什么感觉。不是怕,是空。像焚稿后的夕林,无边无际的黑,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批斗会结束,天擦黑的时候,他就往江滩跑。
八年了,母亲坟前的那棵松树,已经长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枝桠伸展开,遮住了半片江滩,松针密得像一堵墙,风一吹,簌簌作响,像先生当年翻书的声音。
他每天都来,给松树浇水,培土,坐在树根下,手里攥着一粒松籽,指腹磨着坚硬的壳,一坐就是一夜,直到天快亮才回学校。树根下的空木箱,他再也没挖开过。钥匙早就扔进了江里,木箱里也早就空了,没什么可看的,也没什么可守的了。
从焚稿那天起,他再也没进过夕林。
八年了,无论他坐在树下坐到意识模糊,无论他夜里惊醒一身冷汗,无论他被批斗到意识恍惚,他都再也没见过那片松林。哪怕是漫山遍野的焦黑灰烬,哪怕是无边无际的黑,都没再见过。
他像被自己造了一辈子的囚笼,彻底关在了外面。
夜里的梦,也变了。
不再是批斗台,不再是先生灭了的火苗,不再是女孩扬在他脸上的灰烬。梦里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他在里面走,一步一步,永远走不到头,找不到人,找不到树,找不到自己。
七月的一天,批斗会从早上开到了傍晚。
他被人从台子上推下来,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他没吭声,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校门口走。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在巷子口拦住了他,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满是风霜,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温表。
温表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手很糙,力气很大,指节因为常年干重活变了形。他说,他是川东劳改农场出来的,和苏敬儒住了八年一个监舍。
温表的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
老人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包,塞进他手里。油纸被磨得发亮,边角都破了,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像一块烙铁。
“老苏走了。”老人的声音很哑,带着哭腔,“上个月走的,病死在农场里了。临死前,攥着这个东西,托我一定要交给你。他写了八年,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的,说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学生。”
老人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就走了,融进了巷子口的暮色里。
温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浑身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他疯了一样往江滩跑,跑得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像当年防空洞里的炸弹轰鸣,像批斗会上震耳的口号声。
路上有人推搡他,他没站稳,摔在了江边的石阶上,手里的油纸包飞了出去,掉进了江里。
江水很急,卷着油纸包往下游漂。温表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江水里。七月的江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他拼命往油纸包的方向游,江水呛进他的鼻子里,嘴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等他终于抓住油纸包,游回岸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油纸被江水泡烂了,破了大洞,里面的纸页,全被泡透了,粘在一起,软得像棉絮。他跪在江边的烂泥里,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揭,可纸页一揭就碎,墨迹晕开,模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揭了很久,指尖抖得厉害,直到最后,只剩半片烟盒纸,勉强能看清一行字,是先生熟悉的、挺拔的钢笔字,被水泡得发涨,却依旧清晰:
**小表,路走通了吗?数学是干净的。**
和十四岁那年,先生写在《几何基础》扉页上的字,一模一样。
很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走进夕林,看见那片永不落的夕阳,他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跪在江边的烂泥里,捧着先生临死前写给他的、被江水泡烂的遗书。
温表跪在泥水里,手里攥着那半片残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泥水里,和江水混在一起,没有一点声音。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哭。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江水声、风声,瞬间都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脚下的烂泥变成了松软的黑灰,鼻尖的江水腥气,变成了熟悉的、烧过的松脂香。
八年了,他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漫山遍野,都是焦黑的灰烬,风一吹,黑灰就扬起来,像下着一场永远停不了的雨。没有松树,没有夕阳,没有光,只剩无边无际的黑。
那个女孩,就站在灰烬的中央。
她的棉布裙子上,沾着黑灰,裙摆上的藏青色补丁,依旧清晰。她的手里,拿着那本被烧掉的《几何基础》,书是完整的,扉页上先生写的那行字,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她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质问。
温表往前走了一步,跪在了她面前,像跪在江边的烂泥里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她:我把先生的一辈子都烧了,我把他的遗书也泡烂了,我还能守住什么?路,我走通了吗?
女孩笑了,嘴角的弧度,和母亲的笑,和先生的笑,和他自己在江水里看见的自己的笑,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把那本《几何基础》,递到了他手里。
这一次,书没有燃起来。
他接住了,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和当年先生把书放在他手里时,一模一样。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女孩不见了,灰烬不见了,夕林不见了。
他还跪在江边的烂泥里,天已经全黑了,江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手里攥着那半片残纸,纸页被他的体温焐得半干,那行字,依旧清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步走回母亲坟前的松树下。
他拿起铁锹,挖开了树根下的土,把那个空木箱抱了出来。他把那半片残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木箱的最底层,合上箱盖,重新埋进了土里,一层土,一层松针,再一层土,拍得严严实实,和八岁那年埋松籽,十八岁那年埋木箱,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像他第一次看见夕林时,那片永不落的夕阳。他靠着树干坐下,手里攥着一粒新的松籽,指腹磨着坚硬的壳,磨到指尖渗出血来。
风穿过松树林,簌簌作响,像先生讲题时,翻书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