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夕林记
本书标签: 都市  记录 

第八章 焚稿

夕林记

一九五八年,春,重庆。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温表就坐在了母亲坟前的松树下。

整整三天,他没合过眼。宿舍的床他没碰过,图书馆的书他没翻过,系里的课他没去过。他就坐在这棵松树下,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指腹把磨得发亮的钥匙棱,又磨出了新的划痕。

江风卷着晨露,打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两句话。

一句是先生的:数学是干净的,别让它们脏了,别让它们没了。

一句是女孩的:你以为你守住了,可你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它挖出来,扔进火里。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煤油灯底下,他一遍一遍描着先生写在扉页上的字,描了又擦,擦了又描,直到纸页磨得发薄。

想起十八岁的夏天,他一层土一层松针,把木箱埋进树根下,拍得严严实实,像当年埋松籽那样小心翼翼。

想起批斗会上,先生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灭了的瞬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学校走。

校革委会的办公室门开着,那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桌子上摆着纸和笔,还有一个印泥盒,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往里跳。看见他进来,为首的男人敲了敲桌子,问他:“温表同志,想清楚了?手稿在哪?”

温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说话。

他听见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说前几天隔壁学校一个藏右派手稿的老师,被定了同罪,全家都被送去了劳改农场,农场里死人是常事,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他想起先生被押着扫大街的样子,想起先生弯着腰站在批斗台上的样子,想起先生被送走时,头埋得很低,背驼得像断了的树枝。

男人又敲了敲桌子,声音沉了下来:“温表同志,别给脸不要脸。组织给你机会,你别不识抬举。现在交出来,既往不咎。要是等我们搜出来,后果你自己想。”

温表终于抬了头,看着他们,说了三个字:“我不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为首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再说一遍?你要包庇右派?你要毁了自己的前途?”

温表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出了办公楼。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骂,还有桌椅碰撞的声响,他没回头,脚步很稳,一路往江滩跑,跑得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像当年防空洞里的炸弹轰鸣。

他跑到母亲坟前的松树下,跪在泥地里,拿起早就放在一旁的铁锹,开始挖树根下的土。

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土里,翻起带着松针的湿泥。八岁那年埋松籽,十八岁那年埋木箱,他挖过无数次这里的土,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指尖抖得厉害,铁锹的木柄硌得掌心生疼。

一层土,一层松针,再一层土。

他挖得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直到铁锹碰到了硬邦邦的木头,他停了下来,扔掉铁锹,用手一点点刨开周围的土,把那个木箱从土里抱了出来。

木箱上的锁,已经锈了,他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箱盖掀开的瞬间,熟悉的墨水和纸张的旧气扑面而来,和先生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先生的手稿,一页页用棉线订好,封面上是先生挺拔的钢笔字,还有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几何基础》,扉页上,先生写的那行字依旧清晰:**数学是干净的,人心也该是。**

温表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抱着木箱,坐在泥地里,像抱着先生的一辈子,也抱着自己这辈子,唯一还能守住的东西。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风声、江浪声,瞬间都远了。

脚下的湿泥变成了焦黑的灰烬,鼻尖的墨水味,变成了烧过的松脂香。

他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这一次,没有松树了。

漫山遍野,都是焦黑的灰烬,风一吹,黑灰就扬起来,像下着一场永远停不了的雨。没有夕阳,没有光,整个林子,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那个女孩,就站在灰烬的中央。

她的棉布裙子上,沾着黑灰,裙摆上的藏青色补丁,依旧清晰。她的手里,拿着一页写满公式的手稿,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烧得发卷。

她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再质问他。

温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问她:我该怎么办?我守不住了。

女孩笑了,嘴角的弧度,和母亲的笑,和他自己的笑,一模一样。

“你守得住的。”她把那页手稿,递到了他手里,“数学是干净的。别让它们脏了。”

手稿碰到他指尖的瞬间,突然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顺着纸页往上爬,很快就烧成了灰烬,散在了风里。他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黑灰,迷了他的眼睛。

他用力揉着眼睛,再睁开,女孩不见了,灰烬不见了,夕林不见了。

他还坐在江滩的泥地里,怀里抱着那个木箱,面前摆着一盒火柴,是他早上从学校小卖部买的,和先生办公室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江风很暖,可他浑身发冷。

他拿起火柴,划着了,火苗跳起来,映在他的眼睛里。他伸手,从木箱里拿出最上面的那本《几何基础》,翻开扉页,看着先生写的那行字,顿了很久,最终,把燃着的火柴,凑到了纸页的边缘。

火苗舔上了纸页,很快就蔓延开来。

他把点燃的书,放在面前的空地上,再从木箱里拿出一叠手稿,一页一页,放进火里。

他的手很稳,没有抖,像在批斗会上念揭发稿的时候一样,一步一步,严丝合缝,最终落在了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上。

橘红色的火苗越烧越旺,卷着写满公式的纸页,在空中飘起来,又烧成灰烬,散在风里。像夕林里下着的那场黑灰的雨,像当年女孩扬在他脸上的那把灰烬。

他看着火堆,看着先生一辈子的心血,一页一页卷成灰烬。

他想起先生说,数学的意义,从来不是找到现成的答案,是走通从起点到终点的路。

他走了一辈子,最终还是亲手把这条路,烧成了灰烬。

火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地上只剩一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他把剩下的灰烬,一点点捧起来,走到江边,撒进了江水里。江水卷着黑灰,往下游去,很快就看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把空木箱,重新埋回了树根下,一层土,一层松针,再一层土,拍得严严实实,和埋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当他跪在江边的烂泥里,捡起被江水泡烂的遗书,他会想起这个春日的黄昏,亲手点燃先生手稿的那个瞬间。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树干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扔进了江里。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进了江水里,没有一点声响。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全黑了。

江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风穿过松树林,簌簌作响,像先生讲题时,翻书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

上一章 第七章 寒土 夕林记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九章 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