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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寒土

夕林记

一九五八年,春,重庆。

雪化了,江风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寒。

批斗会之后,温表成了师范学院里的“进步学生”。系里大会小会总提他的名字,说他立场坚定,和右派分子划清了界限,是青年学生的榜样。可走在校园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躲不开的距离——有人敬,有人怕,更多的人,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远远绕着走。

他依旧独来独往,话比以前更少了。

下课了就往图书馆跑,只看统一编印的数学教材,再也不碰那些外文专著,再也不写一句超出大纲的推演步骤。夜里宿舍熄了灯,他就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钥匙被他攥得发亮,棱角磨得圆润,像他掌心常年攥着的松籽。

他再也没见过苏敬儒。

批斗会结束的第三天,先生就被学校开除了公职,定了“极右分子”的罪名,送去了川东的劳改农场。有人说,先生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押着,背着一床破棉被,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埋得很低,背驼得像被狂风压断的树枝。

温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坐在教室里刷题。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圈,像他当年在团委办公室里,滴在白纸上的那一滴。他没抬头,没说话,只是换了张纸,继续写题,一步一步,严丝合缝,最终落在那个标准答案上。

可夜里,他总会梦见那个台子。

梦见先生弯着腰站在上面,嘴角淌着血,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盏灭了的灯,又亮了起来,问他:小表,路走通了吗?

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坐在床上,直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依旧每天往江滩跑。

母亲坟前的那棵大松树,经过一冬的风雪,又抽出了新的绿芽,枝桠伸展开,遮住了半片江滩。他蹲在树根下,伸手摸一摸盖着木箱的土,土化了冻,软了些,依旧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

他像当年埋松籽那样,每天给这里培一层土,浇一点江水,拍得平平整整。

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什么,没人知道他手里攥着的铜钥匙,能打开什么。

可风还是吹过来了。

四月的一天,校革委会的人找到了他,把他带进了办公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屋里坐着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一叠材料,最上面的一张,写着苏敬儒的名字。

他们开门见山,问他苏敬儒的手稿在哪。

他们说,有群众举报,苏敬儒被批斗前,把毕生的反动学术手稿、外文专著,全都交给了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他们说,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毒草,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证,让他立刻交出来。

“温表同志,组织上是信任你的。”为首的男人敲了敲桌子,声音沉得像冻土,“你之前的表现很好,立场很坚定。现在是组织考验你的时候了,把手稿交出来,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要是藏着掖着,包庇右派,之前的功劳一笔勾销,你和苏敬儒同罪,一起送去劳改农场。”

他们给了他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交出手稿,要么交出自己的学籍、前途,和后半辈子的人生。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又阴了,江风卷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他没有回宿舍,一路往江滩跑,跑到母亲坟前的松树下,跪在泥地里,伸手死死按着树根下的土,指节攥得发白,浑身抖得厉害。

他想起先生把木箱交给他的那个夏天,说,数学是干净的,别让它们脏了,别让它们没了。

想起夕林里,女孩说,你以为你守住了,可你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它挖出来,扔进火里。

想起批斗会上,先生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灭了的那个瞬间。

雨越下越大,砸在松针上,簌簌作响,泥水里混着他指尖渗出来的血,顺着树根流下去,渗进了埋着木箱的土里。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雨声、风声、江浪声,瞬间都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脚下的湿泥变成了松软的黑土,鼻尖的雨水腥气,变成了熟悉的、冷冽的松脂香。

他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这一次,林子全枯了。

漫山遍野的松树,都成了焦黑的枯木,树干裂着深纹,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死去的手。只有林子中央的那棵老松树,还剩最后一根带着绿的松枝,挂在光秃秃的树干上,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那个女孩,就站在那棵老松树下。

她正对着他,温表能完完整整看清她的脸。她的眉眼像母亲,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像镜子里的自己。她的手里,不再攥着松籽,也不再攥着灰烬,只拿着一把铜钥匙,和他贴身揣着的那把,分毫不差。

“你躲不掉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骨头里,一半是母亲的温柔,一半是他自己心里的冷,“要么把它挖出来,交给他们,让他们烧了。要么守着它,自己进去。你选哪条?”

温表往前迈了一步,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问她:你到底是谁?

女孩笑了,嘴角的弧度和母亲临死前的笑一模一样,也和他每次对着江水,看见的自己的笑一模一样。

“我是你。”她说,“是你三岁那年,在防空洞里,躲进去的那个自己。是你没敢选的那条路,是你没守住的那点干净。”

她把手里的铜钥匙,扔在了他的脚边。

钥匙落在黑土里,发出清脆的响。就在他弯腰去捡的瞬间,最后那根带绿的松枝,从树干上断了下来,砸在他的脚边,碎成了几段。

他猛地抬起头,女孩不见了,枯林不见了,夕林不见了。

他还跪在江滩的泥地里,雨还在下,砸在他的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流。树根下的土,被他按得陷下去一块,贴身的口袋里,那把铜钥匙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很多年后,当他看着火堆里的手稿一页一页卷成灰烬,他会想起这个下着雨的春日午后,夕林里那根断在他脚边的、最后带着绿的松枝。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着。江风穿过松树林,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像人在哭,又像风穿过枯木的空洞。

夕阳早就沉下去了,天全黑了。

江面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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