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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灰烬

夕林记

一九五七年,冬,重庆。

风已经刮得能把人骨头里的热气都吹走了。

师范学院的公告栏里,每天都有新的右派名单贴出来,红笔勾掉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温表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几次匿名小字报里,标题是“潜藏的右派同党”,后面跟着苏敬儒的名字。

系里找他谈了三次话。

第一次,辅导员坐在他对面,语重心长,说他是个好苗子,别毁在一个右派手里,赶紧写揭发材料,和苏敬儒划清界限,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二次,系主任把一叠别人揭发苏敬儒的材料拍在他面前,说学校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别不识抬举,再不站队,就按右派同党处理,开除学籍,发配到农场劳改。

第三次,是校党委的人,只说了一句话:三天后,全校批斗苏敬儒的大会,你上台揭发。要么上,要么滚。

温表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阴得很沉,铅灰色的云压在江面上,像要塌下来。风卷着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没有回宿舍,一路往江滩走,走到了母亲坟前的那棵大松树下。

雪落在松针上,簌簌作响。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下的土。土冻得硬邦邦的,像铁一样,严严实实地盖着那个埋着先生手稿的木箱。他的指尖冻得发麻,像当年埋松籽的时候,被江水泡得刺骨的凉。

他想起十八岁这年的夏天,先生把铜钥匙递给他,说,数学是干净的,别让它们脏了,别让它们没了。

想起夕林里,那个女孩说,你以为你守住了,可你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它挖出来,扔进火里。

他靠着树干滑下去,坐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粒松籽,指腹磨着坚硬的壳,磨到指尖渗出血来,血珠冻在松籽上,像一粒红朱砂。

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个高高的台子。

黑压压的人影,震耳的口号声,先生弯着腰站在台子上,头发全白了,被人按着脖子,脸贴在冰冷的木板上。他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喊着让他上台,让他揭发。他想跑,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的同学都睡着,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人在哭。他坐在床上,一身冷汗,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了先生的家。

先生依旧被勒令在家反省,门口贴着大字报,门被封了大半。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下午,看着先生被两个戴红袖章的学生押着,拿着扫帚扫大街。先生的背更驼了,断了腿的眼镜用麻绳绑着,垂在鼻尖上,扫一下地,就扶一下眼镜。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落了一层霜。

有路过的孩子,往先生身上扔石子,砸在他的背上,先生只是顿了一下,继续扫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反抗。

温表站在巷子口的树后面,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雪地里,晕开一个小小的红圈。他想冲上去,想把那些孩子赶走,想把先生扶起来,可他最终还是转过身,跑了。

他跑回了江滩,跑到母亲坟前的松树下,跪在雪地里,用手刨着树根下的冻土。冻土硬得像铁,刨得他指尖血肉模糊,可他停不下来,像疯了一样,一下一下地刨。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周围的风声、刨土的声音,瞬间都远了。

脚下的冻土变成了松软的黑土,鼻尖的雪的寒气,变成了熟悉的松脂香。

他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这一次,林子几乎全枯了。

漫山遍野的松树,树干裂着深纹,枝桠被狂风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松针发黑,像烧过的灰烬。只有林子中央的那棵老松树,还剩半树绿,松针上挂着橘红色的夕阳,风一吹,叶子就往下掉,像下着松针的雨。

那个女孩,就站在老松树下。

这一次,她正对着他。

温表能看清她完整的脸。她的眉眼像母亲,深褐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也和母亲临死前的笑分毫不差。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裙摆上的藏青色补丁,依旧是母亲棉袄上的那块布。她的手里,攥着一把烧黑的松针,还有一粒完整的松籽。

“你要选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一半是母亲的温柔,一半是他自己心里的冷,“你选你的前途,还是选他?”

温表往前迈了一步,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他该怎么选,想问他能不能守住点什么。

“你守不住的。”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盛着的夕阳,和他自己的影子,“从你走进这片林子的那天起,你就只会躲。你躲炸弹,躲死亡,躲你留不住的人,躲你不敢面对的选择。你以为这片林子是你的避难所,可它是你的囚笼。”

她把手里的那把黑灰,扬在了他的脸上。

松针的灰烬迷了他的眼睛,他用力揉着,再睁开的时候,女孩不见了,夕林不见了。

他还跪在江滩的雪地里,指尖血肉模糊,树根下的冻土,只刨开了浅浅的一层。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盖成了一个雪人。

很多年后,当他跪在江边的烂泥里,捡起被江水泡烂的遗书,他会想起这个飘着雪的冬夜,夕林里女孩扬在他脸上的那把灰烬。

批斗大会是三天后,在学校的大操场开的。

天阴得很沉,雪停了,风很大,吹得台子上的红旗哗哗作响。台下站满了人,举着红宝书,喊着口号,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苏敬儒被押在台子中央,弯着九十度的腰,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黑牌子,上面写着“右派分子、反动学术权威苏敬儒”,名字上打了个巨大的红叉。他的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脸上有青紫的伤痕,断了腿的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主持人拿着话筒,喊了温表的名字。

“下面,有请苏敬儒的学生温表同志,上台揭发这个右派分子的反动罪行!”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他站在人群的第一排,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他看见台子上的先生,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

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只剩最后一点光了。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先生把《几何基础》放在他手里,说,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想起十八岁的夏天,先生把推荐信塞进他手里,说,去北京,把这条路走下去。

想起小黑屋里,先生冲他摆着手,嘴型动着,说,回去。

想起夕林里,女孩说,你以为你守住了,可你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它挖出来,扔进火里。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了台子。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手里,铁做的话筒,冰得刺骨。他手里捏着一叠纸,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写的揭发稿,纸上的字,被他手心的汗浸湿,晕开了,像他指尖渗出来的血。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震耳的口号声,看着台子中央,弯着腰的先生。

他张开嘴,念出了稿子上的第一句话。

一句接一句,那些他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莫须有的罪名,从他的嘴里念出来,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操场。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抖,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推演步骤,一步一步,严丝合缝,最终落在了那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上。

台下的口号声,越来越响。

他念完了最后一句话,放下了话筒。

台下有人喊:“打倒右派分子苏敬儒!”“和他划清界限!”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先生的面前。

先生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灭了。

温表抬起手,狠狠两个耳光,扇在了先生那张写满皱纹的脸上。

脆响盖过了口号声,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的口号声。

先生的嘴角淌出了血,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再也没有抬起来。

温表站在台子上,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麻,像火烧一样疼。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漫天的红旗,看着弯着腰的先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走进了那个他躲了一辈子的、黑压压的人潮里。

批斗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回家,一路往江滩走,走到了母亲坟前的那棵大松树下。风穿过松树林,簌簌作响,一根被风雪压断的粗枝,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他脚边的雪地里,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靠着树干坐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先生给的铜钥匙。钥匙被他的体温焐热,又被风雪吹得冰凉。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全黑了。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身上,落在树根下的冻土里,落在那根断了的枝桠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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