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夏,重庆。
高考放榜了,温表没去成北京。
他的分数远超北大数学系的录取线,可政审栏里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与右派分子苏敬儒往来密切,政治立场不坚定。最终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是本地师范学院的数学系,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轻得像一片松针。
学校里的风,已经刮得能掀翻屋顶了。
苏敬儒被正式打成了右派,停职反省,关在学校的小黑屋里写检查。公告栏的整面墙,都贴满了他的大字报,红底黑字,写着“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洋奴走狗”,还有人用墨笔画了漫画,把先生画成了弯腰哈背的小丑,脸上打了个巨大的红叉。
每天下课,温表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些大字报。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和三岁那年蹭在母亲棉袄上的红朱砂,一模一样。他想冲上去把那些纸撕下来,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脑子里反复响着团委办公室里那个男人的话:包庇右派,你这辈子就完了。
他还是去找了先生。
小黑屋在教学楼的地下室,又潮又暗,门口守着两个学生纠察队的人,不让进。他在门口守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傍晚,换班的间隙,才从后门的气窗里,看见了先生。
先生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眼镜的一条腿断了,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他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地上写着什么,一笔一划,是数学公式。
听见气窗的动静,先生抬起头,看见了他。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暗了下去。先生冲他摆了摆手,嘴型动了动,说:回去。
温表的喉咙哽住了,眼泪砸在气窗的铁栏杆上,他赶紧转过身,靠在墙上,没哭出声。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先生把《几何基础》放在他手里,说数学是干净的,人心也该是。可现在,先生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连一张干净的草稿纸都没有。
一周后,先生被放出来了,勒令在家反省,不准再接触学生。
温表趁着天黑,摸到了先生的教工宿舍。门被封了一半,屋里的书大多被抄走了,剩下的散在地上,被踩得稀烂。先生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江,背影佝偻着,像被狂风折断的松枝。
听见脚步声,先生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玻璃杯裂了一道细纹,和当年母亲熬药的瓦罐一模一样,杯里的水,晃着细碎的波纹。
“高考结果,我听说了。”先生的声音很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滞涩,“师范学院也好,能教书,能教数学,就好。”
温表攥着杯子,指尖冰凉,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他想道歉,想说是自己连累了先生,想告诉先生他梦里的画面,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吐不出来。
先生没再提那些事,只是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箱子不大,却很重,木头被磨得发亮,是先生用了几十年的东西。他把钥匙递给温表,铜钥匙上,还带着先生的体温。
“这里面,是我这辈子的手稿,还有那些没被抄走的书。”先生看着他,眼神很沉,“小表,你帮我收着。数学是干净的,别让它们脏了,别让它们没了。”
温表接过钥匙,手抖得厉害。他知道,先生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到了他手里。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个木箱子,一路往江滩走。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路灯,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到母亲坟前的那棵大松树下,用带来的铁锹,在树根底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他把木箱子放进去,一层土,一层松针,再一层土,拍得严严实实,像当年埋松籽一样,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生怕被野狗刨出来。
埋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像夕林里永不落下的夕阳。他靠着树干坐下,手里攥着先生给的铜钥匙,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周围的风声、江浪声、远处的鸡鸣声,瞬间都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脚下的湿泥变成了松软的黑土,鼻尖的泥土腥气,变成了熟悉的、冷冽的松脂香。
他又一次站在了夕林里。
这一次的林子,大半都枯了。
靠外的松树,树干裂着深纹,枝桠被狂风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松针发黑,像烧过的灰烬。只有林子中央的那棵老松树,还郁郁葱葱,松针上挂着橘红色的光,不升,也不落。
那个女孩,就站在老松树下。
这一次,她没有背对着他。
她侧着身,站在夕阳里,温表能看见她的半张脸。眼睛是深褐色的,和他的一模一样,像母亲坟前松树的树皮,亮得像盛着夕林里的光。她的裙摆上,依旧是那块藏青色的补丁,和母亲棉袄上的那块,分毫不差。她的手里,攥着一粒松籽,和他掌心常年攥着的那粒,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守住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擦过松针,一半像母亲的温柔,一半像他自己心里的冷,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可你总有一天,会亲手把它挖出来,扔进火里。”
温表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喘不上气。他往前迈了一步,想问她是谁,想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想问她是不是母亲,是不是他自己。
女孩又转过来一点,他能看见她的嘴角,和母亲临死前的笑,一模一样。他再往前迈一步,就要看清她完整的脸了,可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着枯黑的松针吹过来,迷了他的眼睛。
他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女孩不见了,枯树不见了,夕林也不见了。
他还坐在母亲坟前的松树下,天已经亮了,朝阳升了起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江面。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掌心被钥匙的棱角硌出了一道红印,树根下的土,被他拍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把这个木箱从树根下挖出来,一页一页手稿扔进火堆,他会想起十八岁这年,天快亮的清晨,先生把木箱钥匙递给他,指尖带着体温的那个瞬间。
他靠着树干,坐到了太阳升得很高。
风穿过松树林,簌簌作响,断了的枝桠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他什么都没说。
只有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