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饭

2021年10月的广州，终于从漫长的酷暑里稍微缓了口气。

广州TTG和DOU5的基地，离得更近。

步行距离，十分钟。

这十分钟的路，在2021年下半年，被来来回回踩出了无数次交集。

TTG这边，刚从世冠止步四强的遗憾里缓过来，全队一头扎进KPL秋季赛，S组的比赛一场比一场凶险，许鑫蓁作为首发中单，肩上的压力从来没轻过。白天打训练赛，晚上冲巅峰赛，复盘视频一拉就是半夜，整个人常年陷在一种“安静又紧绷”的状态里。

而DOU5，刚刚打完IVS群英挑战赛，一路磕磕绊绊，最终拿下了季军。

季军说差不差，可放在心气极高的DOU5身上，就成了一口气咽不下去的遗憾。尤其是林星河，作为求生者核心，她总觉得自己在关键局的牵制还可以更好，明明能再往前一步，却停在了第三名。

这群人，嘴上不说，心里全都憋着劲。

这天下午，DOU5的领队Billy一拍板：

“别天天闷在屋里自闭，去隔壁TTG串个门，跨项目交流交流，顺便……看看人家食堂。”

一群人心领神会。

什么交流学习，本质就是来蹭饭的。

东玄作为队里老大哥，被推出来当“外交代表”，带着上戏、一花，还有一路上嘴就没停过的林星河，拎着一袋刚从楼下超市买的苹果橙子，浩浩荡荡往TTG走。

林星河今天没穿队服，套了件宽松得快盖住膝盖的灰色oversize卫衣，裤子是简单的黑色运动裤，头发随手抓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软绵绵贴在脸颊边。整个人看上去没有赛场上那种横冲直撞的锐气，反倒像个刚下课的学生，软乎乎的，只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带刺。

她边走边问。

“人家都欢迎了，怕什么。”东玄无奈。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一行人说说笑笑，十分钟就走到了TTG基地门口。

和前台打了招呼，一行人直接往训练室走。

门一推开，里面瞬间安静了半秒。

TTG的选手们都在。

清清在复盘，不然在玩手机，冰尘在和教练说话，钎城戴着耳机听歌。

而最里面那个位置，靠窗，灯光最亮——

许鑫蓁坐在那儿，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眉头微蹙，全神贯注打巅峰赛。

他今天也没穿队服，一件简单黑色短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微微绷紧，一看就是在认真冲分。

林星河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她心里都会莫名升起一种“又想怼又有点慌”的奇怪情绪。

第一次在天河体育中心后门，他嫌她干呕吓人；

第二次在选手通道，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第三次瓶子组烤肉局，加了微信，他备注她刺猬，她备注他嘴毒男；

第四次在凌晨砂锅粥，她假装吃不下，给他夹了两只虾。

每一次，都不怎么正经。

每一次，又都记得格外清楚。

钎城第一个看见他们，立刻摘了耳机笑

许鑫蓁听到声音，指尖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

视线穿过半个训练室，精准落在人群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身上。

林星河一点不怯，迎着他的目光，抬手轻快挥了挥，声音清脆又自然：

许鑫蓁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应声，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那态度，摆明了——我在打游戏，没空理你。

林星河半点不尴尬，反而觉得好笑。

这人，永远这么拽。

她跟着东玄打了招呼，目光一转，轻手轻脚凑到许鑫蓁身后，微微弯腰，好奇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画面，一个身姿利落、红衣飘逸的女英雄，正在河道附近游走，技能花里胡哨，伤害看着就很高。

林星河虽然不玩王者，但是好看的英雄还是分得出来。

她压低声音，像偷瞄一样

许鑫蓁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星河拖长语调，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就是这轻飘飘一句。

许鑫蓁手指莫名其妙一抖。

正在一套连招的关键节点，二技能空了，走位出现一丝破绽。

对面打野瞬间扑上来，一套控制直接灌死。

屏幕，灰了。

单杀。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鑫蓁缓缓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罪魁祸首。

林星河一脸无辜，眨了眨眼，语气纯良得不行：

许鑫蓁把一口气咽回去。

旁边的钎城早就看了全程，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星河看看钎城，再看看变黑的屏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声试探：

许鑫蓁抬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凉

她乖乖道歉，态度极其诚恳。

可下一秒，立刻理直气壮补刀：

许鑫蓁：“……”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人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东玄在旁边看得头大，伸手扶额，对林星河无可奈何：“星河，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人家在训练，认真打分呢。”

林星河理直气壮

许鑫蓁看着她，盯着她那张又犟又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气她气不起来，笑又拉不下脸。

最后他干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直接退出游戏，站起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人：

东玄刚想开口说“跨项目交流”，林星河已经抢先一步，仰着头，说得坦荡又响亮：

她一点不藏

许鑫蓁挑眉

林星河歪头，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许鑫蓁淡淡开口。

这一下，直接把刚才的仇报回来了。

林星河瞬间瞪眼睛

一群人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

清清和不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憋着笑。

钎城早就习惯了这俩一见面就互掐的模式，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一听到糖醋排骨，林星河瞬间转移注意力。

一群人热热闹闹往食堂走。

林星河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和许鑫蓁并排走。

走廊安安静静，队友的声音在前面飘着。

她侧头看他

“嗯。”

“还行。”

许鑫蓁侧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吐槽

“蹭饭也要挑好吃的蹭啊。”她理直气壮。

许鑫蓁没接话，脚步却慢了一点。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

他嘴角，极其轻微、极其隐蔽地，往上翘了一下。

TTG的食堂是真的不错。

宽敞、干净、香味飘老远，菜品摆得整整齐齐，阿姨打菜手也不抖。

DOU5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林星河直奔糖醋排骨，盯着那一盘红亮油润的排骨，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找到糖的小猫。

她戳了戳许鑫蓁的胳膊。

许鑫蓁没说话，却自然地接过她的餐盘，帮她递到打菜窗口。

钎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长。

吃饭的时候，气氛彻底放开。

林星河性格本来就爽朗，跟谁都能聊两句，一顿饭下来，跟钎城聊得投机，当场掏出手机加了微信，说以后有空一起约宵夜。

她又拉着清清请教对线思路、运营节奏，听得一脸认真，还时不时记在心里，说要回去跟队友分享。

甚至跟冰尘、不然互相吐槽各自战队的魔鬼训练、熬夜复盘、教练的严格要求，越聊越投机。

她嘴上不饶人，人却实在、大方、不矫情，TTG所有人都觉得，这个IVL的小姑娘，挺有意思。

只有许鑫蓁，依旧话少，安静吃饭，可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到她身上。

看她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的。

看她跟队友打闹，笑得眼睛弯起来。

看她聊到DOU5比赛时，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结束的IVS群英挑战赛。

DOU5拿了季军。

他虽然不怎么看第五人格，但圈子就这么大，消息多多少少会传到耳朵里。

他知道，季军，对这支队伍来说，不够。

对林星河来说，更不够。

一顿饭，在互怼里热热闹闹结束。

吃完之后，DOU5一行人没立刻走，又在TTG训练室待了很久。

林星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TTG打训练赛，看团战、运营、BP，偶尔和东玄小声讨论两句，认真得不行。

她其实心里清楚。

季军，不够。

就像他的四强，也不够。

他们是同一种人。

嘴上谁都不服，心里比谁都渴望冠军。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DOU5必须回基地备战第二天的训练。

林星河跟着队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许鑫蓁站在不远处，靠着墙，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扬起手，冲他用力挥了挥，笑得灿烂又坦荡：

她顿了顿，故意大声补了一句：

说完，她转身，跟着队友蹦蹦跳跳地离开，灰色卫衣的下摆轻轻晃着，像只开心又骄傲的小刺猬。

许鑫蓁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钎城慢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笑着开口：

许鑫蓁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钎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慢悠悠说了一句：

许鑫蓁猛地转头看他，耳尖“唰”地一下泛红，想反驳，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钎城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没再逗他，转身回了训练室。

走廊里只剩下许鑫蓁一个人。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十月广州的清爽。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画面——

她凑过来看不知火舞的样子。

她理直气壮说“来蹭饭”的样子。

她最后挥手，笑得亮晶晶的样子。

刺猬。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备注。

原来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姑娘，扎人的时候很凶，

可认真起来，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倔强，比谁都让人放不下。

两家基地，十分钟路。

两个赛场，同一份热爱。

一个嘴毒，一个刺猬。

从互看不顺眼，到互相戳痛处，再到悄悄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