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的广州,昼夜温差终于稍微拉开了一点点。
夜里不再是白天那种蒸桑拿似的闷热,风一吹,还能带起几分清爽。可对于职业电竞选手来说,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早就模糊了——训练赛、复盘、排位冲分,往往一抬头,窗外就已经是深夜。
这天晚上,TTG的训练赛一直打到将近凌晨一点。
许鑫蓁摘下耳机时,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酸胀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有些发涩。最近世冠刚结束不久,队伍正在为秋季赛磨合阵容,BP、配合、选手状态,一桩一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作为首发中单,每场训练赛都要扛着节奏,脑子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直到结束,那根弦才稍稍松下来。
钎城“尾子,走,吃宵夜去。”
钎城收拾好外设,拍了拍他的肩膀,
钎城“天河城那家潮汕砂锅粥,开得晚,正好去喝点热的。”
许鑫蓁本来想说“算了,回去睡觉”,可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从晚饭后到现在,四五个小时高强度训练,早就空了。他沉默两秒,站起身
九尾“走。”
两人没换队服,就穿着日常的黑色短袖,戴着口罩,低调地走出基地,打车直奔天河城商圈。
这家潮汕砂锅粥在番禺、天河一带的电竞圈里都小有名气,熬粥用的是砂锅明火,米软糯入味,虾蟹新鲜,配料足,最关键是营业到凌晨两三点,成了KPL和IVL选手深夜放风的秘密据点。
店里灯光偏暖,桌椅不算新,却干净舒服。这个点客人不多,安安静静,只有砂锅沸腾的轻微咕嘟声,很适合放松。
许鑫蓁和钎城一进门,习惯性扫了一眼店内环境。
然后,视线就顿住了。
角落里那一桌,实在太显眼。
黑白配色的DOU5队服,就算在昏暗灯光下,也一眼能认出来。
东玄坐在主位,旁边是啵啵、遇见,还有队里另一个求生者选手。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着的那个人——
扎着松松的低马尾,脸颊微微鼓着,没精打采地对着面前的砂锅发呆,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粥里的虾仁,一副“生无可恋、灵魂出窍”的模样。
是林星河。
许鑫蓁脚步微顿,低声吐出一句:
九尾“又是他们。”
钎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人后,立刻笑了,语气还带着点打趣:
钎城“哎,那不是那个刺猬吗?”
许鑫蓁侧头看他,眉头微挑:
九尾“你怎么知道她叫刺猬?”
钎城笑得更明显了:
钎城“你自己说的啊,上次吃完饭回去,你给我看你微信备注,说她是只一碰就炸毛的刺猬。”
许鑫蓁:“……”
他好像确实说过。
当时还嘴硬地加了一句:“烦得很。”
现在再看角落里那个蔫了吧唧、完全没了往日张牙舞爪样子的人,好像和“刺猬”那个称呼,又有点对不上。
九尾“行了,点单。”
许鑫蓁不接话,拉着椅子在靠外侧的一桌坐下,刻意背对着DOU5那桌。
眼不见,心不烦——他是这么想的。
可有些缘分,就是躲不开。
钎城去前台点单,许鑫蓁一个人坐着,拿出手机随意刷着训练数据。没安静两分钟,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桌边。
一股淡淡的、带着粥香的气息停在身旁。
许鑫蓁抬头。
林星河端着自己的小碗,站在他桌旁,脸上没了平时怼人的锐气,眼底带着点训练后的疲惫,却还是主动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林星河“你们也来吃宵夜?”
许鑫蓁抬眼瞥她,语气习惯性冷淡:
九尾“看不见吗?”
换作平时,林星河早怼回去了。
可今天她像是没力气吵,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桌上还没上桌的粥品单上:
林星河“你们点的什么粥?”
九尾“虾蟹粥。”
“哦。”
她又应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一秒,许鑫蓁就看见她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拨了两只又大又饱满的虾仁,轻轻放进了他们桌的空碟子里。
动作自然、顺手、一气呵成。
林星河“我们点太多了,吃不完,分你们点。”
林星河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吃不下,完全看不出是特意给他的。
许鑫蓁盯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几只虾,整个人沉默了。
他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我吃不下才给你”的方式,给他送吃的。
钎城刚好点完单回来,一看这画面,眼睛立刻弯起来,笑得温和又客气:
钎城“谢谢啊星河,太客气了。”
“不客气。”
林星河摆摆手,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端着自己的碗,转身就回了DOU5那桌,全程不拖泥带水。
许鑫蓁就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她走回去,坐下,继续对着自己的砂锅发呆,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只是他没看见,林星河走回座位后,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东玄抬眼瞥了一下TTG那桌,又看了看自家明显心不在焉的选手,低声问了句:“你认识?”
林星河“嗯,之前瓶子饭局加的微信,KPL的九尾。”
林星河扒拉着粥,小声回答。
啵啵凑过来,一脸吃瓜:“可以啊星河,跨圈搭上KPL帅哥了?”
林星河“滚啊。”
林星河瞪他一眼,
林星河“我就是看他们粥还没上,虾太多,顺手分两个而已。”
“哦——顺手。”遇见故意拉长语调,“那你怎么不分给我们,分给他啊?”
林星河“你们自己没手不会夹?”
林星河嘴硬,
林星河“我乐意。”
几个人小声打趣,闹成一团。
而另一边,TTG的桌上。
许鑫蓁盯着那两只虾看了足足两秒。
钎城撑着下巴,笑得一脸微妙,眼神在他和虾之间来回打转,想说又不说,就等着看他反应。
九尾“笑什么?”
许鑫蓁终于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钎城“没什么。”
钎城收住笑,却还是藏不住眼底的了然,
钎城“就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九尾“有意思?”
许鑫蓁挑眉。
“嗯。”
钎城点点头,语气认真,
钎城“嘴硬,但是心细。知道你可能不好意思要,故意说自己吃不完。刚才看她那样子,明明自己也没吃几口。”
许鑫蓁没接话。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伸向那几只虾。
虾仁很鲜,带着粥底的清甜,口感弹牙。
不算什么贵重东西,甚至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口虾,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一顿宵夜,都要印象深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垃圾桶旁干呕,脸色惨白,却还硬气地跟他吵架;
想起在选手通道,她瞪着他,一副“我最拽你别惹我”的样子;
想起瓶子那场烤肉局,她改备注叫他“嘴毒男”,他叫她“刺猬”;
想起刚才,她端着碗过来,故作随意地给他夹虾,耳朵却偷偷发红。
原来这只刺猬,不是只会扎人。
她也会悄悄把自己碗里最好的东西,分给别人。
钎城“他们最近训练也挺累的吧。”
钎城忽然开口,
钎城“IVL夏季赛拿了亚军,心气肯定高,现在天天熬夜练,跟我们一样。”
许鑫蓁“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目光不自觉地,轻轻往角落飘了一眼。
林星河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粥,整个人蔫蔫的,明显是累狠了。DOU5的几个人在小声聊刚才的训练赛,说今天的牵制、运营哪里没做好,下一场要怎么调整。和他们TTG一样,输了比赛,就只能用更多的熬夜、更多的复盘、更多的练习,去把遗憾补回来。
都是在电竞路上死磕的人。
都是嘴上不服输,心里憋着一股劲的人。
没过多久,他们的虾蟹粥端了上来。
砂锅滚烫,香气扑鼻,米粒软糯,虾蟹鲜得入味。
钎城喝了一口,赞叹:
钎城“还是这个味道,舒服。”
许鑫蓁拿起勺子,慢慢舀着粥。
吃到一半,他像是随口一提,声音很低:
九尾“下次……碰到了,打个招呼。”
钎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钎城“行啊,下次我主动跟她打招呼。”
许鑫蓁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只是那碗本来平平无奇的砂锅粥,因为碟子里那两只突如其来的虾,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凌晨一点的天河城,夜深人静。
潮汕砂锅粥店里,两桌电竞人,各自为了梦想疲惫,却又在不经意间,给对方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
只有——
“我们点太多了,分你们点。”
和一只嘴硬心软的刺猬,一个口是心非的中单。
许鑫蓁吃完最后一口粥时,又往角落看了一眼。
林星河已经放下了碗,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休息,头发软软地垂下来,没了半点平时的锐气。
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刺猬。
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叫“刺猬”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只是心里,悄悄记下了这晚的砂锅粥,和那两只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