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2021年11月，广州的夜里终于有了点深秋的意思，风不再是黏腻的闷热，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可电竞基地里，依旧是全年无休的紧张节奏。

KPL秋季赛已经进入关键的抢分阶段，广州TTG在S组一步都不能退，每一场胜负都直接关系到季后赛排名。许鑫蓁作为队内绝对核心中单，几乎是全队压力最集中的那个人。赢了，是团队厉害；输了，第一个被拉出来批评的永远是他。

同一时间，IVL秋季赛也打得刺刀见红。DOU5刚经历过一轮起伏，状态时好时坏，林星河作为首发求生者，牵制、救人、运营，每一个环节都被观众盯着看。两支队伍，两个项目，同样在为12月的秋季赛关键战拼命。

压力堆到一定程度，睡眠就成了奢侈品。

凌晨两点。

整栋TTG基地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队友们早就睡熟了，清清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过来，钎城也早就没了动静。只有许鑫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又失眠了。

从世冠止步四强开始，失眠就像甩不掉的影子。一闭上眼，白天训练赛的失误、团战掉点、教练复盘时指出的问题、弹幕里刻薄的评论，就会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循环，越想睡，越清醒，越清醒，越难受。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没有消息，没有提醒，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他漫无目的地刷着微博，首页全是KPL相关的内容，各家粉丝吵架、预测排名、分析选手状态……看得人心更烦。

指尖划到TTG官博下午发的赛前预热，他没多想，随手点了转发。

想打字说点什么，说加油，说努力，说拼了，可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标点：

。

没有情绪，没有力气，只有说不出来的闷。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

可不到十秒，微信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在安静到极致的夜里，那一声格外清晰。

许鑫蓁皱了皱眉，以为是战队经理或者教练的临时通知，拿起手机一看，整个人愣了两秒。

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个他熟到不能再熟的备注。

刺猬：你是不是睡不着？

他盯着这行字，愣了足足两秒。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失眠，就连钎城都不知道他最近天天睁眼到天亮。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他慢慢回：「你怎么知道？」

刺猬几乎是秒回：「这个点发微博，还只发一个句号的，除了失眠的人还有谁？」

许鑫蓁往上翻了翻，才想起自己一小时前那条无意识的转发。

原来有人真的会盯着他的动态看。

原来有人能看懂，一个句号背后全是说不出口的累。

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回：「你怎么也没睡？」

这一次，对面隔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久到他差点又要陷入自我否定的情绪里。

终于，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刺猬：「今天比赛……被四抓了。」

许鑫蓁指尖猛地一顿。

他瞬间想起不久前在电竞馆后台通道撞见的画面——她蹲在墙边，盒饭就放在地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整个人蔫巴巴的，一脸生无可恋，像被比赛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时候他还嘴硬，假装没看见，假装不在意，可现在看到这行字，那股熟悉的、窒息般的难受，他太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比赛输了？」

刺猬：「嗯，3:1输的。第二局我开局被抓，节奏全崩，后面怎么打都不对。」

刺猬：「然后弹幕就一直在刷——星河退役吧，别打了，拖累队伍。」

许鑫蓁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太懂那种滋味了。

自己操作失误、队伍被一波、关键团战出错的时候，他的评论区、直播间弹幕，比这难听十倍。

“退役吧”“别占位置”“换中单”“赶紧回家”……这些话他早就听麻了，可听麻了，不代表不疼。

再强硬的人，被人指着鼻子否定全部努力，都会难受。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想说很多，想说你很强，想说下次加油，想说弹幕都是乱说的，可说出来都显得苍白。

最后只发出一句最普通、最实在的安慰。

「弹幕的话不用当真。」

刺猬回得很快：「我知道。」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声音轻得像叹气：「但还是会难受。」

然后她问了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你之前被刷的时候……难受吗？」

许鑫蓁看着这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没有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

说不难受，是骗人的；说难受，又不符合他一贯又硬又拽的样子。他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装无所谓，装不在乎，装“我很强我不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拔不掉，也消不掉。

她好像完全看穿了他所有的硬撑。

刺猬：「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难受。」

许鑫蓁愣了愣，回：「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她回得特别快，像早就想好了一样，一句话，直接戳穿他所有伪装。

「因为你是人，不是机器。」

许鑫蓁盯着这七个字，盯着盯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鼻子微微发酸。

入行这么久，队友会说“别理弹幕”，教练会说“调整心态”，粉丝会说“加油就好”，解说会说“状态起伏正常”。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你会难过，是因为你是人，不是机器。

你可以累，可以痛，可以撑不住，这不是软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扛。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有个人，和他扛着一模一样的重量。

一样的比赛，一样的压力，一样的恶意，一样的失眠。

一样的，嘴硬心软。

他压下心里所有翻涌的情绪，换回一贯淡淡的语气，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你明天有训练吗？」

刺猬：「有，下午两点，一整天的训练赛，还要复盘今天的比赛。」

「那现在去睡。」

「你也是。」

「嗯。」

他放下手机，按灭屏幕，把自己轻轻埋进被子里。

窗外的风很轻，房间里很安静，脑子里那些吵吵闹闹的画面，居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翻来覆去，没有一遍一遍复盘失误，没有被负面情绪困住。

就因为那一句“你是人，不是机器”。

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比赛，没有弹幕，没有胜负。

只有凌晨两点，两个同样失眠、同样倔强、同样在为秋季赛拼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