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元年正月,刘彻下诏:改年号为武定。
这是他用过的第三个年号。
太初,是奶奶的。元光,是准备的。武定,是他自己的。
朝堂上静了很久。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武定。上一个带“武”字的年号,还是汉高帝的“高武”。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忽然问:“这个年号,有人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刘彻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武定元年六月,匈奴的使者又来了。
跟往年一样,趾高气扬地站在朝堂上,跟往年一样,狮子大开口地要粮食、要绸缎、要公主。
“我们单于说了,去年的数不够,今年得再加三成。不加,就打仗。”
大臣们看着他,都没说话。
可那眼神,跟往年不一样了。
使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有些不耐烦:“你们聋了?听不见我说话?”
刘彻开口了。
“朕听见了。”
使者看着他:“那就给个痛快话,加还是不加?”
刘彻站起来。
他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使者面前。
使者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他想起自己是匈奴的使者,不能露怯。
刘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使者这才发现,这个汉人的皇帝,比他高出一头。
“回去告诉你们单于。”刘彻说,“不加。”
使者愣住了。
“什么?”
“不加。”刘彻说,“一颗粮,一匹布,一个公主,都不加。”
使者脸色变了:“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匈奴的铁骑——”
刘彻打断他:“你们匈奴的铁骑,朕听说过。朕还听说,你们单于骑的那匹马,是白的?”
使者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愣愣地点头。
刘彻笑了笑,说:“白的挺好。朕让人把那匹马洗干净,回头朕骑。”
使者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有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开口:“陛下,这、这是要打仗了?”
刘彻看着他,反问:“不打仗,他们就不来了吗?”
老臣没说话。
刘彻走回御座,坐下来。
“朕的曾祖父,忍了。朕的爷爷,忍了。朕的爹,忍了。朕的奶奶,忍了一辈子。”他看着下面那些人,“忍到今天,够了吗?”
没人回答。
他自己答了:“朕觉得够了。”
武定元年七月,四路大军,齐出塞外。
这是大汉立国六十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向匈奴进攻。
李广出雁门,公孙敖出代郡,公孙贺出云中,卫青出上谷。四路大军,各领一万骑兵,分头北上。
刘彻站在地图前,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对身边的人说:“让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报。”
可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沉默了。
李广全军覆没,自己被俘,半路逃回来的。
公孙敖损失七成,狼狈而归。
公孙贺转了一圈,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着。
只有卫青——那个从平阳公主府里出来的骑奴——一路杀到龙城,斩首七百级,大胜而归。
四路大军,一胜三败。
朝堂上又吵翻了天。
有人说不该打,有人说不会打,有人说再打下去国库要空。
刘彻听着他们吵,一言不发。
吵完了,他问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以为,不是不能打,是不会打。”
“怎么说?”
“汉军骑术不如匈奴,对草原不熟,补给跟不上。”卫青说,“可这些都能练。练几年,就能打了。”
刘彻点点头。
“那就练。”
武定三年春,刘彻再次发兵。
这一次,目标是河朔。
河朔,黄河之北,水草丰美的地方。那是匈奴南廷所在,是他们南下放牧的必经之地。
卫青率三万骑兵,出云中,绕高阙,直插河朔。
这一仗,打了整整两个月。
汉军学会了匈奴的战法,来去如风,飘忽不定。他们不再跟匈奴硬碰硬,而是断其粮道,袭其营地,逼得匈奴疲于奔命。
两个月后,匈奴南廷北撤三百里,河朔之地,尽归大汉。
消息传回临淇,刘彻正在吃蒸饼。
他听完捷报,咬了一口蒸饼,烫得龇牙咧嘴,却笑了。
“河朔……”他喃喃道,“爷爷,您听见了吗?河朔回来了。”
武定五年,河西。
武定六年,漠南。
一年又一年的仗,一场又一场的胜。
汉军的骑兵越来越强,对草原越来越熟,打得越来越顺手。匈奴一退再退,从河朔退到河西,从河西退到漠南,从漠南退到漠北。
每次打完仗,刘彻都会去蒸饼铺子买一个蒸饼。
两文钱,还是那个价。
蒸饼铺子的新老汉——其实也不新了,卖了二十多年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多包一个。
“陛下,这个送您。”
刘彻每次都接过来,咬一口,然后说:“等打完了,朕请你喝酒。”
新老汉笑着点头:“那臣等着。”
武定十一年春,刘彻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地图上的匈奴,已经退到了漠北。再退,就要退出这片草原了。
他问卫青:“如果打过去,能赢吗?”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但代价很大。”
刘彻又问霍去病:“你呢?”
霍去病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想都不想就答:“陛下让臣去,臣就打到他老巢。”
刘彻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是他姐夫,一个是他外甥。一个打了十几年仗,一个才打了几年。
可他知道,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刀。
“打。”他说。
武定十一年四月,大汉倾全国之力,发兵十万,骑兵为主,步兵为辅,分两路北进。
卫青一路,出定襄。
霍去病一路,出代郡。
目标:漠北,匈奴单于庭。
出发那天,刘彻亲自送到城门口。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们等着”。
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
他走到卫青面前,说:“活着回来。”
卫青跪下,叩首:“臣遵旨。”
他又走到霍去病面前,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去病笑了:“陛下,您等臣的好消息。”
刘彻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
十万大军,滚滚向北。
漠北之战,打了整整三个月。
那是这片草原上从未见过的厮杀。
卫青一路,遇单于主力,血战一日一夜。大风骤起,沙砾扑面,五步之外不见人影。汉军顶着风沙冲锋,箭矢如雨,刀光如雪。单于不敌,率数百亲卫突围北逃。
霍去病一路,深入大漠两千余里,遇左贤王部,一战破之。乘胜追击,再战再胜,一路杀到狼居胥山。
那天傍晚,霍去病站在狼居胥山顶,看着脚下这片从未被汉人踏足过的土地,忽然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山?”
“回将军,当地人管它叫狼居胥山。”
霍去病点点头,说:“让人准备一下,我要祭天。”
军士们愣住了:“将军,祭天?”
“对,祭天。”霍去病说,“告诉老天爷,汉人来了。”
那一夜,狼居胥山上燃起熊熊篝火。霍去病站在火堆前,对着苍天,行大礼。
风从北方吹来,吹得火焰猎猎作响。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跟着他一路杀到这里的士兵,忽然笑了。
“兄弟们,咱们打到这儿了。”
士兵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顺着风,传出去很远很远。
传到草原上,传到沙漠里,传到那些正在北逃的匈奴人耳朵里。
传到临淇城,传到刘彻的耳朵里。
刘彻接到捷报的时候,正在长乐宫里批奏章。
他看完那封捷报,手有些抖。
身边的人吓了一跳:“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刘彻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窗外,阳光正好,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蒸饼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曾祖父刘邦,当年在沛县当亭长,后来打进临淇,成了皇帝。
想起爷爷刘恒,在代地待了十几年,后来进京当了皇帝,免了田租,上了受周台。
想起爹刘启,削了诸侯王,平了七国之乱,把天下修得更结实。
想起奶奶窦太后,忍了一辈子,把国库攒得满满的,留给他打。
还有卫青,霍去病,还有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还有那些在草原上忍了几十年的百姓。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
“准备一下,朕要去受周台。”
武定十一年秋,刘彻登受周台。
他没有穿衮冕,没有戴平天冠。
他穿着一身戎装,腰间挂着一把剑。
那是他让人专门打的,没什么装饰,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可他知道,这把剑,比他爷爷、曾祖父戴过的任何一顶冠冕都重。
他一步一步走上那三层石阶。
走到台顶,站在那块石碑前。
苍生湖还是那个湖,临淇城还是那个城。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天下不一样了。
攻守异形。
他抽出那把剑,举向天空。
“爷爷,您看见了么?”
“爹,您看见了么?”
“奶奶,您看见了么?”
“从今天起,不用再忍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剑穗。
他就那么站着,举着剑,站了很久。
台下,苍生湖的水波光粼粼。
更远的地方,运河还在流,蒸饼铺子还在冒热气,那些来来往往的船,还在从早堵到晚。
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还在继续。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天下,不一样了。
武定十一年冬,霍去病班师回朝。
刘彻亲自出城迎接。
霍去病从马上跳下来,跪在他面前,说:“陛下,臣回来了。”
刘彻扶起他,看着这个晒得黑了不少的年轻人,忽然问:“狼居胥山,高吗?”
霍去病想了想,说:“还行。比受周台矮点。”
刘彻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了,他拍拍霍去病的肩膀。
“走,朕请你吃蒸饼。”
那天傍晚,临淇城的蒸饼铺子里,坐着皇帝和大将军。
新老汉手忙脚乱地蒸了一笼又一笼,蒸饼堆得小山一样高。
刘彻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霍去病也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又笑了。
窗外,运河还在流。
船上,有人在喊号子。
街上,有人在吆喝叫卖。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日子,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