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三十九年六月,刘启崩。
临终那天,他把刘彻叫到榻前,说了几句话。
“彻儿,爹这辈子,把诸侯王收拾了,把税制定下来了。可有一件事,爹没做完。”
刘彻跪在榻前,红着眼眶:“爹,您说。”
刘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匈奴。”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儿子。
“你奶奶忍了一辈子,你爷爷也忍了一辈子。爹也忍了。可忍不是为了永远忍,是为了有一天,不忍。”
他伸出手,握住刘彻的手。
“爹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可爹希望你能。”
刘彻重重叩首:“儿子记住了。”
刘启笑了笑,闭上眼睛。
大兴三十九年六月戊申,孝景皇帝刘启崩于长乐宫,年四十八。
太子刘彻即位,改明年为太初元年。
太初元年正月,刘彻登基。
登基大典那天,有人问他:“陛下,要不要去受周台?”
刘彻想了想,说:“不去。”
“为何?”
“爷爷是登基十年之后去的,爹是平定七国之乱之后去的。”刘彻说,“朕有什么?朕什么都没有。”
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爷爷,爹,你们看着吧。
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太初元年至太初六年,朝堂上的事,刘彻说了不算。
说了算的,是他奶奶——窦太后。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眼神也不太好,可脑子清楚得很。每天早朝,她就坐在那道帘子后面,听着大臣们奏事,偶尔说一句话,就是圣旨。
刘彻坐在御座上,像个摆设。
有几次他想说话,老太太轻咳一声,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散朝后,他回到寝殿,把案上的竹简摔得满地都是。
“朕是皇帝!凭什么她说的话才算?”
身边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不敢吭声。
刘彻摔完了,又自己一个个捡起来,整理好。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奶奶推行的是黄老道学,无为而治。不折腾,不惹事,不打仗。跟爷爷一样,跟曾祖父一样。
国库一天比一天满,百姓一天比一天富。
蒸饼铺子里的蒸饼,还是两文钱一个,可买的人多了,铺子也多了。运河上的船,比以前更多了,从早堵到晚,堵得户部的人直挠头。
刘彻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忽然问身边的人:“这运河,能通到匈奴吗?”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刘彻自己答了:“通不到。匈奴没河。”
他顿了顿,又说:“可总有一天,朕会让他们知道,没有河,也有别的路。”
太初四年,匈奴的使者又来了。
这回的使者比以前更嚣张,站在朝堂上,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训孙子。
“我们单于说了,汉家每年送的粮食、绸缎、公主,都得加倍。不加倍,就打仗。”
朝堂上的大臣们气得脸都青了,可没人敢说话。
窦太后坐在帘子后面,慢悠悠地开口了:“加倍?加多少?”
使者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至、至少加倍。”
窦太后点点头:“行,那就加倍。”
使者走了之后,大臣们炸了锅。
“太后!怎么能答应加倍?这不是示弱吗?”
窦太后看了那人一眼,慢悠悠地说:“示弱怎么了?示弱能换几年太平,为什么不示弱?”
那人梗着脖子:“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窦太后没再说话,站起来,让人扶着走了。
刘彻坐在御座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不是软弱。她是在等。
等国库更满一点,等百姓更富一点,等汉家的子弟更多一点。
等到那一天,就不用再忍了。
太初六年三月,窦太后病重。
刘彻守在榻前,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着刘彻,忽然说:“彻儿,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奶奶窝囊?”
刘彻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说:“奶奶知道你想什么。你想打匈奴,想把那些年受的气都讨回来。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想过。”
她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可那时候打不过。你高祖父打不过,你曾祖父打不过,你爷爷打不过,你爹也打不过。能怎么办?忍着。”
她伸出手,握住刘彻的手。
“奶奶忍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不用忍那么久。”
刘彻的眼眶红了。
“奶奶……”
“别哭。”老太太说,“奶奶这一辈子,值了。看着国库一天天满,看着百姓一天天富,看着你长大。值了。”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忽然,她又睁开眼。
“彻儿,奶奶问你一句话。”
“奶奶您说。”
“你知道什么叫黄老之道吗?”
刘彻想了想,说:“无为而治,不折腾百姓。”
老太太摇摇头:“那只是表面。真正的黄老之道,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
她看着刘彻,目光灼灼。
“你忍了六年,够了。现在,该你了。”
太初六年三月丁亥,窦太后崩于长乐宫,年八十四。
刘彻跪在榻前,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奶奶,您放心。您忍的那些年,朕不会让它们白费。”
太初六年四月,刘彻下诏:改年号为元光。
有老臣问:“陛下,为何要改年号?”
刘彻说:“太初是奶奶的年号。现在奶奶走了,该朕了。”
元光元年至元光六年,刘彻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在做准备。
他让人绘制了北方的地图,一条河、一座山、一片草原,都标得清清楚楚。他让人收集匈奴的情报,哪个部落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牛羊,都问得明明白白。他让人清点国库的粮食、布匹、兵器,一石粮、一匹布、一把刀,都数得仔仔细细。
有人问他:“陛下,您这是要打仗?”
刘彻没回答。
元光三年,刘彻做了一个决定:在长安西边建一座新城,叫茂陵。
不是给自己住的,是给以后的人看的。
他亲自去选址,亲自画图纸,亲自督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
有人劝他:“陛下,您是一国之君,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刘彻说:“朕想亲手做点什么。”
他没说的是,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
那一天,他会带着汉家的子弟,一路向北。
那一天,他会让那些在草原上耀武扬威的人,知道什么叫害怕。
那一天,他会站在受周台上,告诉爷爷、告诉爹、告诉奶奶:
你们忍的那些年,值了。
元光六年冬,临淇城下了一场大雪。
运河结了冰,船都靠了岸。蒸饼铺子的生意淡了些,因为天冷,人们不爱出门。
刘彻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雪,看了很久。
身边的人冻得直跺脚,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陛下,回去吧,天太冷了。”
刘彻摇摇头。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天际线,忽然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可风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你们等着。”
身边的人没听清:“陛下,您说什么?”
刘彻转过身,往回走。
“没什么。回去吧。”
他走下城墙,穿过那些被雪覆盖的街道,走回长乐宫。
路过蒸饼铺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个蒸饼。
两文钱,还是那个价。
他咬了一口,烫的。
跟他曾祖父当年吃的一样。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扇高大的宫门。
身后,运河还在流。
虽然结了冰,可冰下面,水还在动。
等着吧。
等春天来了,冰化了,船就又能走了。
等那一天来了,朕就带你们,一直往北走。
走到那片草原上,走到那些人的家门口。
走到他们跪下求饶的那一天。
元光六年冬,大雪。
临淇城在雪里睡着了。
可有人知道,睡着的人,总有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