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二十四年六月,刘启即皇帝位。
登基大典那天,有人问他:“陛下,要不要去受周台?”
刘启摇了摇头。
“先帝去的时候,是登基十年之后。”他说,“朕才刚即位,有什么资格去?”
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爹,您走了,这担子,轮到儿子挑了。
大兴二十四年秋,刘启下了一道诏书:恢复田租,三十税一。
消息传出去,百姓们有些慌。
“不是全免了吗?怎么又要交了?”
“新皇帝刚登基,总得用钱吧。”
“那也不能说收就收啊。”
可紧接着,第二道诏书就下来了:废除所有杂税——什么筹、什么捐、什么乱七八糟的加派,一概取消。今后天下只收四种税:口税、算税、徭役、田租。田租三十税一,永为定制。
户部的人算了一笔账,发现百姓交的虽然多了些,可比起先帝免租之前,还是少了不少。更关键的是,那些没名目的杂税没了,该交多少,明明白白。
蒸饼铺子的老汉听了,松了口气。
“只要不乱收,交就交点吧。”他对老主顾说,“总比前些年强,一个税接着一个税,交完了都不知道交的什么。”
老主顾点点头,咬了一口蒸饼。
“这新皇帝,看起来也是个会过日子的。”
大兴二十六年,刘启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诸侯王。
大汉立国三十多年,那些跟着高帝打天下的刘姓王,如今已经是第二代、第三代了。地盘大,兵多,钱多,一个个在封地里跟土皇帝似的。
刘启看过户部送来的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吴国一国,铜山铸钱,煮海为盐,富得流油。可交到朝廷的税,还没一个郡多。”
晃错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诸侯王尾大不掉,该削了。”
刘启沉默了很久。
“削藩”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说的话:能忍的时候,就忍着。等不能忍了,再说。
现在,还能忍吗?
大兴二十七年春,刘启下诏:削吴国会稽、豫章两郡,只留吴郡一郡。
吴王刘濞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宫里喝酒。
他看了一眼诏书,冷笑了一声。
“削我的地?刘启这小子,忘了他小时候在我这儿蹭饭的事了?”
身边的心腹凑过来:“大王,朝廷这是要动手了。”
刘濞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动手?那就动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好河山。
“他爹免田租,我不说什么。他登基改税制,我也不说什么。现在削我的地?我吴国六十多年,铜山是我开的,海盐是我煮的,他刘启凭什么拿走?”
大兴二十七年六月,吴王刘濞起兵。
同时起兵的,还有楚王、赵王、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七国联军,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向西杀来。
消息传到临淇,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建议杀了晃错谢罪,有人嚷嚷着要御驾亲征。
刘启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等那些人吵完了,他才开口:“晃错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群臣退出,大殿里只剩下刘启和晃错。
刘启看着他,问:“你说,该怎么办?”
晃错跪下,叩首道:“陛下,臣愿领兵平乱。”
刘启摇摇头:“你不能去。你是文臣,打仗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人建议朕杀了你,向吴王谢罪。”
晃错抬起头,脸色不变:“陛下若认为臣该死,臣无话可说。”
刘启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要是杀了你,刘濞就不打了?”
晃错没说话。
刘启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不会的。”他说,“他早就不想忍了。朕削他的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借口。就算朕不削,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他转过身,看着晃错。
“可朕不能不做点什么,让天下人知道,朕是想和的。”
晃错愣住了。
大兴二十七年七月,刘启下令:腰斩晃错,夷三族。
晃错死的那天,临淇城下着雨。
刽子手的刀落下去,血溅了一地。雨水把血冲淡,流进阴沟里,什么也没剩下。
可刘濞并没有停手。
他听到晃错的死讯,只是冷笑了一声。
“刘启这小子,以为杀了晃错,我就会退兵?笑话。我打的就是他刘启,跟晃错有什么关系?”
七国的军队继续向西推进。
大兴二十七年八月,七国联军进抵睢阳,围了梁国。
梁王刘武是刘启的亲弟弟,拼死抵抗,派人向临淇求援。
刘启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忽然问:“周亚夫现在在哪儿?”
“回陛下,周将军驻军细柳,正在练兵。”
“召他入宫。”
周亚夫来了。
他是周勃的儿子,周崇的哥哥。老周家世代将门,到了他这一辈,最出色的就是这个周亚夫。
刘启看着他,问:“七国之乱,你能平吗?”
周亚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看了半天,然后说:“能。但陛下得答应臣一件事。”
“说。”
“臣要固守昌邑,不出战。”
刘启皱眉:“固守?刘濞的军队都快打到梁国了,你固守?”
周亚夫指着地图:“陛下请看,七国联军虽众,但粮道只有一条。臣固守昌邑,就是为了断他的粮道。粮道一断,他们撑不了三个月。”
刘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好,朕信你。”
大兴二十七年九月,周亚夫率军东出,进驻昌邑。
刘濞听说周亚夫来了,哈哈大笑:“周勃的儿子?老子当年跟着高帝打仗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给我打!”
七国联军猛攻昌邑。
周亚夫就是不出战。
城墙修了一遍又一遍,箭射了一波又一波,他就是不开城门。刘濞急得跳脚,派人在城下骂阵,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周亚夫坐在城楼上,听着那些骂声,面不改色。
手下人忍不住了:“将军,咱们出去打吧!让他们这么骂,弟兄们受不了!”
周亚夫看了他一眼,说:“骂几句就受不了?等仗打完了,你想骂回去,我陪你一起骂。现在,忍着。”
刘濞攻了一个月,攻不下来。
粮道被周亚夫派出的轻骑断了几次,军心开始动摇。
刘濞召集众王商量,有人说撤,有人说继续打,吵成一团。
刘濞听着他们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仗,他可能打不赢了。
大兴二十七年十一月,周亚夫终于出战。
一个月的坚守,七国联军的粮草已经见底,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周亚夫率军出击,一战破敌。
刘濞带着残兵败将往东跑,跑到东越,被东越王杀了,首级送到临淇。
其他几个王,有的自杀,有的被俘,有的跑回封地,没多久也被抓了。
从起兵到败亡,正好三个月。
大兴二十七年腊月,刘启在长乐宫召见周亚夫。
周亚夫一身风尘,甲胄都没来得及换,就跪在殿前。
刘启亲自扶他起来。
“周将军,辛苦了。”
周亚夫低着头:“臣不敢当。此战全赖陛下信任,臣不过是尽力而为。”
刘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听说你在昌邑城下,被骂了一个月,硬是不出战。这份定力,朕服了。”
周亚夫抬起头,看着刘启,忽然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说。”
“杀晃错,是陛下真心想杀,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刘启看着他,慢慢说:“朕是皇帝。皇帝做事,没有‘不得已’三个字。杀了就是杀了,朕认。”
周亚夫沉默了一会儿,叩首道:“臣明白了。”
大兴二十八年春,刘启登受周台。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陛下要不要去”。
他自己去的。
还是那条路,从长乐宫走到苍生湖,从苍生湖走上那三层石阶。
刘启走得比他爹快一些,也稳一些。
走到台顶,他站在那块石碑前,看着他爹当年摸过的那些模糊字迹。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台下。
苍生湖还是那个湖,临淇城还是那个城。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天下不一样了。
七国削了,诸侯王服了,朝廷的命令,终于能真正传到每一个郡县了。
他站在台上,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
“能忍的时候,就忍着。等不能忍了,再说。”
他忍了三年。
三年之后,他不想忍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看着天。
“爹,您看到了吗?”
“这天下,儿子替您接着修。”
大兴二十八年三月,刘启下诏:重新划定诸侯王封地,大国不过十县,小国不过三四县。王国官吏由朝廷直接任命,诸侯王不得干预政事。
从此以后,那些诸侯王,名义上还是王,实际上跟普通大户没什么区别。
有老臣私下议论:“这皇帝,比他爹狠。”
也有人摇头:“不是狠。是没办法。先帝那时候,天下刚定,得忍着。现在忍够了,该动手了。”
蒸饼铺子的老汉换了人。
原来的那个老汉,去年冬天走了。接手的,是他的儿子。
新老汉还是卖蒸饼,还是两文钱一个,还是从早忙到晚。
有人问他:“你爹走了,你还接着干?”
新老汉说:“干啊。这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不能断在我手里。”
那人点点头,咬了一口蒸饼,忽然说:“你别说,这味道,跟你爹做的还真像。”
新老汉笑了笑,没说话。
运河上,船还是那么多,从早堵到晚。
船夫的号子声,还是那么响亮。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诸侯王,如今都老实了。
那些曾经鞭长莫及的郡县,如今都能管到了。
那个站在受周台上的年轻人,正一步一步,把这个天下,修得更结实一些。
苍生湖的水,还在流。
受周台的石阶,还在那儿。
有人记得,有个年轻人,在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这天下,看着这人间。
有人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儿子替您接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