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五年腊月的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韩信走后,临淇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运河上的船少了些,因为结了薄冰。蒸饼铺子的生意也淡了些,因为天冷,人们不爱出门。
可刘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春天来了,冰化了,船就又会多起来。等天气暖了,人们就又会排着队买蒸饼。
日子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可总归是要往前过的。
大兴七年春,刘恒又下了一道诏书:再减田租之半。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户部的人算了算,从大兴元年到现在,田租减了八成。也就是说,百姓现在交的田租,只有高后末年的两成。
有人私下问户部尚书:“库房还够用吗?”
户部尚书笑了笑,说:“够。不但够,还多出来不少。”
“怎么可能?税减了那么多,怎么还多?”
“因为种地的人多了。”户部尚书说,“以前逃荒的、躲债的、不敢露面的,现在都回来了。地有人种,粮有人收,税虽然薄,可收税的人多了,总数自然就多了。”
那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说了一句:“这皇帝,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大兴九年夏,刘恒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萧何当年留下的那些旧臣召进宫,说了一句话:
“从明年开始,田租,全免。”
满殿寂静。
周勃第一个开口:“陛下,田租全免,朝廷用度——”
“朝廷用度,朕算过。”刘恒打断他,“这些年库房里攒下的粮,够朝廷吃三年的。三年之内,不收田租,饿不着。”
灌婴皱着眉:“可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百姓手里有余粮了。”刘恒说,“百姓有余粮,地就不会荒。地不荒,朝廷就有税可收。就算三年后恢复田租,也比现在收得多。”
陈平已经不在了,可他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百姓富,则天下富。
刘恒一直记着这句话。
大兴十年春,诏书正式下达:天下田租,自本年起,全免。
消息传出去那天,临淇城里的蒸饼铺子门口,排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
不是因为蒸饼降价了——还是两文钱一个。是因为人们想找个地方坐着,聊聊这件事。
“真的全免?”
“诏书都下了,还能有假?”
“那以后种地,一粒粮都不用交?”
“一粒都不用交。”
“那朝廷吃什么?”
“听说库房里攒的粮够吃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再说呗。反正这三年,咱们是赚了。”
人们笑着,聊着,排着队,买着蒸饼。
蒸饼老汉一边揉面一边听他们聊,脸上也带着笑。
他在这儿卖了三十多年蒸饼,从高帝时候卖到高后时候,从高后时候卖到如今。他见过太多次改朝换代,见过太多次诏书下达。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回这样,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全免田租。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大兴十年秋,刘恒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身边的人问他:“陛下,您看什么呢?”
刘恒说:“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朕在想,什么时候能去受周台。”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受周台。
那是临淇城里最特别的一个地方。
它建在苍生湖前,是魏太祖魏政登基称帝的地方。公元前280年,魏太祖就是在那里,祭告上天,统一天下,建立大魏。
一百多年后,刘邦打进临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受周台。
可刘邦登台的时候,没有祭天,只是站在台上,看了很久。
有人问他:“陛下,您怎么不祭天?”
刘邦说:“乃公还没资格。等乃公把这天下收拾好了,再来祭。”
后来刘邦再也没有去过受周台。
他太忙了,忙着打仗,忙着修屋顶,忙着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他终于有空了,身体也不行了。
刘邦之后,再也没有人登上过受周台。
刘盈没去过。他觉得自己不配。
吕后没去过。她不是皇帝。
刘恒继位那年,有人问他:“陛下,要不要去受周台祭天?”
刘恒摇摇头,说:“等朕干出点样子来再说。”
这一等,就是十年。
大兴十年秋,刘恒终于说了一句话:
“准备一下,朕要去受周台。”
九月初九,重阳。
刘恒穿着一身旧袍子,带着几个随从,步行前往受周台。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他就这么走着,穿过临淇城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店铺,走过那些排队买蒸饼的人群。
有人认出了他,吓了一跳:“那、那不是皇帝吗?”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说!”
刘恒听见了,回头冲他们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苍生湖边,受周台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高大的石台,三层,每层九级台阶。台顶上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魏太祖登基时的祭文。
一百多年了,风吹雨打,石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刘恒站在台下,看着这座台,看了很久。
随从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终于,刘恒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台顶,他站在那块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台下。
苍生湖就在眼前,波光粼粼。湖那边是临淇城,城里有七十万人,有数不清的蒸饼铺子,有日夜不停的运河。
更远的地方,是田野,是村庄,是无数个正在过日子的百姓。
刘恒站了很久,忽然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可风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魏太祖在上,高帝在上,晚辈刘恒,今天站在这里,有几句话想说。”
“十年前,晚辈入临淇,不敢登此台。因为晚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
“十年后,晚辈来了。”
“这十年,晚辈没干什么大事。没打仗,没修宫殿,没折腾百姓。只是减了几年田租,免了几年赋税,让百姓手里多留了点粮。”
“晚辈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皇帝。可晚辈知道,百姓的日子,比十年前好过了。”
“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平天冠。
黑色的,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
那是刘邦留下来的。
刘邦临终前,把这顶冠留给了刘盈。刘盈没戴过,一直收着。刘盈死后,这顶冠传到了刘恒手里。
刘恒一直没有戴过。
今天,他把平天冠戴在头上。
不是很合,有点大。
他扶了扶,让它稳稳地待在头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
“高帝,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子,替您来看这天下。”
“这天下,挺好的。”
“您放心。”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白发。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大兴二十三年春,刘恒病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起来。
病中的日子,他躺在榻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问问朝政,问问边境,问问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糊涂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胡话,有时候喊“刘盈”,有时候喊“母后”。
太子刘启守在榻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那天晚上,刘恒忽然清醒了。
他看着刘启,看了很久,然后说:“启儿,爹有几句话,你记着。”
刘启跪在榻前,红着眼眶:“爹,您说。”
“第一,别折腾百姓。”刘恒说,“百姓想过好日子,别拦着他们。他们不想打仗,别逼着他们打。能忍的时候,就忍着。等不能忍了,再说。”
刘启点头。
“第二,库房里的粮,够吃好几年的。别乱花,也别舍不得花。该用的时候就用,不该用的时候,一个子儿都别动。”
刘启点头。
“第三……”刘恒顿了顿,“匈奴的事,爹一直记着。爹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你以后要是能打过,就打。打不过,就接着忍。不丢人。”
刘启的眼泪掉下来,使劲点头。
刘恒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了,爹累了。你出去吧。”
刘启不肯走。
刘恒说:“出去吧。让爹一个人待会儿。”
刘启只好退出去,站在门外,不敢走远。
屋里很安静。
刘恒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
窗外是黑的,可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临淇城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是代王,骑着马,带着几十个随从,安安静静地进了城。走到蒸饼铺子门口,他想买个蒸饼,发现没带钱。
后来他当上皇帝,终于买到了那个蒸饼。
烫的。
跟想象中一样香。
他又想起登受周台的那天。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白发。他把那顶旧旧的平天冠戴在头上,有点大,不太合。
可他还是戴了。
替高帝戴的。
替那些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戴的。
他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够了。”他喃喃道,“这辈子,够了。”
大兴二十三年六月己亥,孝文皇帝刘恒崩于长乐宫,年四十六。
太子刘启即位,是为孝景皇帝。
仍用大兴年号,以承先帝之志。
刘恒下葬那天,临淇城的百姓自发去送。
从长乐宫门口,到城门口,站了整整一条街。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灵柩慢慢过去。
蒸饼铺子的老汉也在人群里。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他坚持要来,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有人问他:“您认识先帝?”
老汉摇摇头:“不认识。”
“那您来送什么?”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免了田租。”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说不出话来。
是啊。
他免了田租。
就凭这一条,就值得送他一程。
灵柩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人群慢慢散了。
蒸饼铺子的老汉回到自己的铺子里,继续揉面,继续蒸饼。
排队的队伍还是那么长。
蒸饼还是两文钱一个。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
苍生湖的水,还在流。
受周台的石阶,还在那儿。
有人记得,很多年前,有个穿着旧袍子的老人,一步一步走上台顶,把那顶旧旧的平天冠戴在头上。
有人记得,他在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这天下,看着这人间。
有人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