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四年春,刘恒又下了一道诏书:减免天下田租之半。
这是即位以来的第三次了。
户部的人私下算过一笔账:从大兴元年到现在,百姓交的税,比高后末年少了四成。可朝廷的库房里,粮食却堆得满满的——不是因为收得多,是因为花得少。
不打仗,不修宫殿,不折腾。
就这么简单。
临淇城里的蒸饼,还是两文钱一个。运河上的船,还是从早堵到晚。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有个从吴地来的商人,站在城门口看了半天,跟身边的人说:“这地方,比当年项羽在的时候还热闹。”
身边的人问:“项羽那时候什么样?”
商人想了想,说:“那时候也热闹,可那是打仗的热闹。走在大街上,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跑。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过日子的热闹。”
他顿了顿,又说:“过日子的热闹,才是真热闹。”
大兴五年六月,一匹快马冲进临淇城,直接奔着长乐宫去了。
马上的人还没下马,就扯着嗓子喊:“急报!吴郡急报!”
宫门前的卫士把人拦下来,接了文书,一路小跑送进去。
刘恒正在看奏章,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召周勃、灌婴、张武入宫。”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了刘恒面前。
文书在三个人手里传了一遍,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周勃先开了口:“项梁的孙子……项楚?这名字起得倒挺直白。”
灌婴皱眉:“聚众十万,三个月攻占吴郡?吴郡的驻军呢?两万人,就这么没了?”
文书上写着:项楚,自称西楚王,起兵于会稽,旬月之间,聚众十万。吴郡守军两万,一战即溃,郡守战死。现已攻占吴郡全境,正在北上。
刘恒问:“谁能去打?”
周勃刚要开口,刘恒摆了摆手:“你别去。你多大年纪了?七十多了,骑马都费劲,还打什么仗?”
周勃梗着脖子说:“臣七十多了,也还能提得动刀。”
“提得动刀,能提得动十万兵吗?”刘恒问,“这一仗不是拼刀子,是拼行军、拼粮草、拼调度。你多久没打过仗了?”
周勃不说话了。
灌婴站出来:“臣愿往。”
刘恒看了他一眼,问:“你打过水战吗?”
灌婴一愣:“水战?”
“项楚在吴郡,吴郡是什么地方?水乡泽国,河道纵横。你带兵去,人家船一撑,钻进河汊子里,你追得上吗?”
灌婴也不说话了。
张武想了想,说:“陛下,臣举荐一人。”
“谁?”
“周崇。”
刘恒想了想:“周勃的儿子?”
“是。周崇这些年一直在练飞舟,对水战熟得很。让他领水师沿运河南下,定能挡住项楚北上。”
刘恒点点头,又问:“那陆路呢?”
张武道:“陆路……臣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刘恒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们还记得韩信吗?”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周勃、灌婴、张武互相看了看,脸色都有些复杂。
韩信。
这个名字,已经二十多年没人在朝堂上提过了。
当年刘邦平定天下后,韩信拒绝了一切封赏,只要了一块地,在临淇城里住了下来。高武三年,他离开临淇,说是去定山隐居。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一直活着。
刘邦晚年的时候,常常念叨他。吕后临死前,还特意嘱咐“别杀韩信”。可韩信在哪儿,长什么样,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刘恒说:“朕想去找他。”
周勃吓了一跳:“陛下?您去找他?一个山野之人,派个人去请就是了,何必亲自去?”
刘恒摇摇头:“韩信不是一般人。他是高帝的功臣,是打下这天下的人。这样的人,派人去请,他未必来。”
他顿了顿,又说:“朕亲自去,是给他一个面子。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朕去不去,是朕的事。”
大兴五年七月,刘恒带着几十个随从,悄悄离开了临淇。
对外只说去巡视河工。
定山在淮阴附近,离临淇一千多里。刘恒一路走一路问,问了半个多月,才在山脚下找到一个砍柴的老汉。
“韩信?不知道。”
“没见过。”
“山上倒是有个老头,住了好多年了,不知道姓什么。”
刘恒按着砍柴老汉指的路,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又窄又陡。刘恒走得满头大汗,袍子都被荆棘挂破了。随从们想上前开路,被他拦住了。
“别动,就这样走。”
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间茅屋,茅屋前坐着一个人,正在晒药草。
刘恒站住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那些药草。
刘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请问,是韩公吗?”
那人没抬头:“你找谁?”
“晚辈刘恒,从临淇来,想见韩信韩公。”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摆弄药草。
“韩信死了。”
刘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韩公说笑了。您要是死了,那晚辈就是在跟鬼说话。”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找我干什么?”
刘恒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
“晚辈刘恒,代大汉百姓,请韩公出山。”
韩信看着他,没说话。
刘恒继续说:“项梁之孙项楚,在吴郡起兵造反,聚众十万,已经攻占吴郡。晚辈派人去打,可那些人,要么不会水战,要么年纪太大。想来想去,只有韩公能平此乱。”
韩信还是没说话。
刘恒又说:“高帝当年说过,国有难,需回。如今大汉有难,晚辈斗胆,请韩公践诺。”
韩信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拿高帝来压我。”
刘恒一揖到底:“晚辈不敢。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韩信站起来,走到茅屋边上,拿起一个葫芦,喝了一口水。
“项楚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实数不知。但攻占吴郡,至少也有五六万。”
“有水师吗?”
“有。吴郡本就是水乡,项楚手下有不少船。”
韩信点点头,又问:“临淇有水师吗?”
“有。周勃之子周崇,练飞舟练了十几年,手下有水卒两万,飞舟数百艘。”
韩信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赢?”
刘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您是韩信。”
韩信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一个‘因为您是韩信’。”他笑完了,叹了口气,“就冲这句话,我跟你走。”
大兴五年八月,韩信到达临淇。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接风宴。他穿着粗布衣裳,骑着一头驴,就这么进了城。
刘恒在宫里等他。
“韩公一路辛苦。”
韩信摆摆手:“别说这些虚的。项楚现在在哪儿?”
刘恒让人铺开地图,指着吴郡的位置:“还在吴郡,但已经开始北上了。前锋已经到了毗陵。”
韩信看了半天地图,忽然问:“运河通到吴郡吗?”
“通。但中间有一段在项楚手里。”
韩信点点头:“那就打。”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一条一条说:“周崇领水师,沿运河南下,到这儿停下来,别往前。我带兵走陆路,从这儿、这儿、这儿,三路包抄。项楚要是往北,就让周崇拦住他。要是往南,就追上去。要是往西……”
他顿了顿,笑了笑。
“他没有地方往西。”
刘恒看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不是在打仗,是在下一盘棋。
周崇那年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从小就听他爹周勃讲韩信的故事。什么“暗度陈仓”啊,什么“背水一战”啊,什么“十面埋伏”啊,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韩信。
第一次见面,是在出发前的那天晚上。
韩信穿着一身旧袍子,站在运河边上,看着那些飞舟,看了很久。
周崇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韩公。”
韩信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周勃的儿子?”
“是。”
“你爹当年跟我打过仗。”
周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韩信忽然问:“这飞舟,你练了多少年?”
“回韩公,十三年。”
“十三年……”韩信喃喃道,“我当年只练了三个月,就带着他们去打咸阳了。”
周崇一愣。
韩信摆摆手:“我不是说你练得不好。十三年,肯定比我那三个月强。走吧,上去看看。”
他上了船,在船上走了几步,忽然问:“这船稳吗?”
周崇说:“稳。这些年改了好几次,比当年稳多了。”
韩信点点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水师出发。
韩信没有坐船,他骑着马,带着三万步卒,走陆路。
周崇站在船头,看着韩信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说过,韩信晕船。
很晕。
晕到上船就吐,吐完就瘫的那种。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敬意。
一个晕船晕成那样的人,当年是怎么带着水师去打咸阳的?
周崇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现在轮到他带着水师去打吴郡了。
大兴五年九月,汉军与项楚军在毗陵相遇。
项楚亲自领兵五万,摆开阵势,等着汉军来攻。
韩信带着三万步卒,在三十里外扎营。
那天晚上,项楚的探子回来报告:“汉军主帅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像种地的。”
项楚问:“有多少人?”
“三万左右。”
“三万?”项楚笑了,“我五万,他三万,他拿什么赢?”
第二天一早,项楚下令进攻。
可到了汉军营前,发现已经空了。
探子又报:“汉军昨夜撤了,往西走了。”
项楚皱眉:“往西?西边是什么地方?”
手下人答:“西边是太湖,没有路。”
项楚想了想,忽然笑了:“这老头,慌不择路了。追!”
五万楚军掉头往西追。
追了三十里,追到一个叫胥口的地方。
前面是一片沼泽,汉军的旗帜插在沼泽边上,人却不见了。
项楚勒住马,忽然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左右两边杀声震天。
左边一支军队冲出来,右边一支军队冲出来。项楚刚要调兵,后面也响起了杀声——那三万汉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后面。
四面合围。
项楚拼命突围,可怎么也突不出去。
他忽然想起探子说的那句话:汉军主帅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像种地的。
种地的?
种地的能把他五万大军围成这样?
项楚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二十多年没人提起的名字。
韩信。
“韩信——!”他仰天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四面八方的杀声,越来越近。
胥口一战,项楚五万大军全军覆没。项楚本人被生擒,押到韩信面前。
韩信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吃干粮。
项楚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上还沾着泥点子。如果不是在这战场上遇见,项楚会以为他是个种地的老农。
“你是韩信?”项楚问。
韩信嚼着干粮,点点头。
项楚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二十多年没打过仗了,怎么还这么能打?”
韩信咽下嘴里的干粮,看着他,说了一句:
“下棋的人,二十年不下棋,棋艺会丢吗?”
项楚愣住了。
韩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身边的人说:“押回去吧。让皇帝处置。”
大兴五年十一月,韩信率军进入吴郡。
项楚剩下的几万人,听说韩信来了,跑了一半,降了一半。不到十天,吴郡全境平定。
刘恒在临淇收到捷报,看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说:“让人准备一下,朕要去迎他。”
有人劝:“陛下,您是皇帝,不用亲自去迎吧?”
刘恒摇摇头:“他不是我的臣子。他是来帮忙的。帮完了,就要走了。”
果然。
韩信带着军队回到临淇,把兵符往刘恒面前一放,说:“打完了,我回去了。”
刘恒没有挽留。
他只是问:“韩公,您真的不想留下来?”
韩信摇摇头:“我是个闲人,待不住。”
刘恒又问:“那您以后还回来吗?”
韩信想了想,说:“高帝当年让我‘国有难,需回’。你们要是真有难,我还会回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最好别回来了。回来,就说明又有麻烦了。”
刘恒也笑了。
他站起来,深深一揖。
“韩公一路保重。”
韩信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蒸饼,还是两文钱一个吗?”
刘恒一愣,然后笑了:“是。”
韩信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出宫门,骑上那头驴,慢慢往城外走。
走到蒸饼铺子门口,他停下来,买了三个蒸饼,用荷叶包着,揣在怀里,继续往南走。
运河上,船还在走。船夫的号子声,还是那么响亮。
街边的铺子,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韩信骑着驴,慢慢穿过人群,穿过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大兴五年腊月,定山下了一场雪。
茅屋前的药草架子被雪压塌了,韩信花了一上午才修好。
修好了架子,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山的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刘邦临终前说的那句“国有难,需回”。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旧得发黄的兵书,轻轻叹了口气。
“下棋的人,二十年不下棋,棋艺不会丢。”他喃喃自语,“可下棋的人,终究还是会老的。”
山下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狗在叫。
鸡在打鸣。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
韩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进茅屋。
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他坐在火塘边,掏出那三个蒸饼,放在火上烤了烤,慢慢吃起来。
蒸饼还是那个味道。
跟临淇城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