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十七年秋,拒马河的消息传到临淇时,刘彻正在未央宫里批奏章。
他已经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握笔的手有些抖。可他还是每天批奏章,从天亮批到天黑。
那份急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皮上粘着三根鸡毛。
刘彻拆开,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季叔定死了。
拒马河一战,三万汉军,全军覆没。
他放下奏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窗外,未央宫的院子还是那么大,天还是那么蓝。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卫青死了十几年了。霍去病死了二十多年了。那些跟着他一路打到漠北的老将,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季叔定是他最后一个能打仗的将军。
现在也死了。
刘彻站了很久,忽然问身边的人:“匈奴那边,有什么消息?”
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听说匈奴也打不动了。单于死了三个,部落散了一半,牛羊没剩多少。”
刘彻沉默着。
打不动了。
两边都打不动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受周台上,举着剑说的那些话。
“从今天起,不用再忍了。”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一直打下去,总有一天能把匈奴彻底灭了。
可三十多年过去,匈奴还在。汉军也死了几十万。国库空了,百姓累了,天下人都不想再打了。
他回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一道诏书。
那道诏书,后来被称作《轮台诏》。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闭上眼睛。
武定三十七年十月,刘彻下诏:改年号为兴国,罢兵息民,与匈奴休战。
消息传出去那天,临淇城里的蒸饼铺子门口,排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
不是庆祝,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打了?”
“不打了。”
“打了三十多年,说不打就不打了?”
“诏书都下了,还能有假?”
人们议论着,猜测着,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蒸饼铺子的新老汉——其实也老了,卖了四十多年了——一边揉面一边听他们聊,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问他:“您怎么看?”
他想了想,说:“打有打的道理,停有停的道理。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就行。”
那人点点头,咬了一口蒸饼。
“也是。”
兴国二年春,未央宫里出了一件事。
有个叫江充的官员,说是发现太子宫里埋着巫蛊木偶,诅咒皇帝早死。
刘彻那时候正病着,躺在榻上起不来。听到这个消息,他沉默了很久。
“查。”他说。
江充领了旨,带着人冲进太子宫,挖地三尺,果然挖出了木偶。
太子刘据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木偶,脸色铁青。
“这不是我的。”他说。
江充笑了笑:“殿下,证据确凿,您还是跟臣走一趟吧。”
刘据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圈套。
他退后一步,对身边的人说:“去请卫皇后。”
可已经来不及了。江充带来的人围了上来,刀都抽出来了。
刘据咬着牙,说了一句话:“我是太子,不能就这么被抓。”
他转身就走。
江充要拦,被刘据身边的人挡住了。等他们冲出重围,刘据已经带着家人,出了未央宫,一路往东,去了太子宫卫队驻扎的地方。
兴国二年四月,太子刘据起兵。
他打出的旗号是:江充谋反,诬陷太子,清君侧。
消息传到未央宫,刘彻躺在榻上,听着身边的人禀报,一言不发。
等那人说完了,他才开口:“据儿……反了?”
身边的人不敢答。
刘彻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让丞相去平叛。”
那天夜里,临淇城里打了一夜的仗。
太子宫卫队和丞相的兵在街上厮杀,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人心里发慌。百姓们关紧门窗,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蒸饼铺子的老掌柜躲在灶台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着他爹躲在高帝进城的队伍里。那时候也打仗,可那是打别人,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天亮,消息传来:太子败了,带着家人往东跑了。
刘彻躺在榻上,听着这个消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兴业门那边,有消息吗?”
兴业门,是未央宫的正门。
刘据往东跑,跑到兴业门,被拦住了。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高大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刘彻带他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指着那扇门说:“据儿,这就是兴业门。以后你当皇帝,就从这门进出。”
那时候他才七岁,仰着头看那扇门,觉得高得看不见顶。
如今他站在门前,门还是那么高,可他身后全是追兵。
他把家人都安顿好,独自一人,走到门下。
“我要见父皇。”他说。
守门的卫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据说:“你们去通报。就说刘据在门外,等着见父皇。”
卫士去了。
刘据站在门下,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终于,门开了。
不是让他进去,是有人出来了。
是刘彻身边的人,带着一队兵。
那人走到刘据面前,行了个礼:“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迈步往里走。
走进兴业门,走进未央宫,走进他爹养病的那间殿。
刘彻躺在榻上,看着他进来,看了很久。
刘据跪下,叩首。
“父皇,儿臣没有谋反。”
刘彻没说话。
刘据继续说:“江充在儿臣宫里挖出木偶,那不是儿臣的。儿臣是被冤枉的。儿臣起兵,不是反父皇,是要抓江充,证明清白。”
刘彻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知道。”
刘据抬起头,愣住了。
刘彻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朕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他说,“朕查了。”
刘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皇……”
刘彻伸出手,握着他的手。
“据儿,爹对不住你。”
那一年,刘彻杀了江充,夷三族。那些参与诬陷太子的人,一个都没留。
可刘据起兵的事,没法当作没发生。
有大臣上奏,说太子虽然是被冤枉的,但起兵毕竟是事实,应当废黜。
刘彻把那人的奏章摔在地上,说:“朕的儿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起兵自保,有什么错?谁再提废太子,就是江充同党。”
没人再敢提了。
兴国二年六月,刘彻下诏:太子刘据监国,代行皇帝事。
他自己已经起不来床了。
兴国三年,四年,五年。
刘彻躺在榻上,听着刘据每天来禀报朝政。今天哪里遭了灾,明天哪里要修渠,后天匈奴又派使者来了。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兴国五年三月,刘彻把刘据叫到榻前。
“据儿,爹快不行了。”
刘据跪在榻前,红着眼眶:“父皇……”
刘彻摆摆手,打断他。
“爹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对的就不说了,错的,爹跟你说几句。”
刘据听着。
“第一,打匈奴,打太久了。”刘彻说,“打的时候觉得对,现在想想,死了那么多人,耗了那么多钱,值得吗?爹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刘据点头。
“第二,江充那事,爹差点把你杀了。”刘彻闭上眼睛,“爹老了,糊涂了,容易被人骗。你以后别学爹。”
刘据的眼泪掉下来。
“第三……”刘彻睁开眼睛,看着他,“这天下,交给你了。”
兴国五年四月己巳,孝武皇帝刘彻崩于未央宫,年七十一。
太子刘据即位,改明年为开明元年。
刘彻下葬那天,临淇城的百姓自发去送。
从未央宫门口,到城门口,站了整整一条街。比当年送刘恒的人还多。
蒸饼铺子的老掌柜也在人群里。
他真的太老了,八十多了,走路都要人扶。可他坚持要来,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有人问他:“您见过这么多皇帝,哪个最好?”
老掌柜想了想,说:“都好。”
“都好?”
“高帝的时候,天下刚定,他修屋顶。文帝的时候,免田租,他修屋顶。景帝的时候,削诸侯,他修屋顶。武帝的时候,打匈奴,他也修屋顶。”老掌柜说,“不一样的法子,一样的修屋顶。都好。”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灵柩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人群慢慢散了。
老掌柜回到自己的铺子里,继续揉面,继续蒸饼。
排队的队伍还是那么长。
蒸饼还是两文钱一个。
有人问他:“您这铺子,传了多少代了?”
他说:“从我爹的爹那辈开始,快八十年了。”
“八十年?那您见过多少皇帝?”
他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高帝、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武帝……”数到武帝,他停了一下,“七个。”
那人啧啧称奇。
老掌柜把蒸饼递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这蒸饼,还是那个味。这日子,还是那样过。”
那人接过蒸饼,咬了一口。
烫的。
跟八十年前一样。
他笑了笑,走进人群里,走进那永远在流动的人海里。
未央宫的门,还开着。
兴业门的石阶,还在那儿。
运河还在流,船还在走,号子声还是那么响亮。
那些帝王将相,来来去去,起起落落。
可临淇城里的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