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炸开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涌满了收拾书包的响动,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同学打闹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把原本安静的教室搅得热热闹闹。
杨博文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喊左奇函,只是拎起书包,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脚步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身后,左奇函几乎是立刻就跟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橘色,晚风卷着初夏的热气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紧绷又尴尬的气氛。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冷战了。
起因不过是课间一场小小的玩笑。
左奇函抱着篮球从操场回来,满头是汗地冲回教室,一眼就看见杨博文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写作业,侧脸被阳光照得软软的。他一时兴起,走过去伸手揉了揉杨博文的头发,把人家整理整齐的碎发揉得乱糟糟。
换做平时,杨博文只会皱着眉拍开他的手,骂一句“左奇函你幼不幼稚”,然后两个人笑着闹开。
可那天杨博文正好卡在一道难题上,心情本就有点烦躁,被他这么一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瞬间就沉了脸。
“你能不能别总这样?”杨博文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我在写题,你烦不烦。”
左奇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那点开玩笑的好心情瞬间被泼了冷水,少年人的好胜心和委屈一起涌上来,语气也不自觉冲了起来:“我不就碰了你一下吗?至于这么凶?”
“至于。”杨博文低头看着那道废了的草稿,眉头皱得更紧,“左奇函,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整天没个正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了左奇函心上。
他最在意的,就是杨博文说他不成熟、不懂事。在他心里,自己一直是能站在杨博文身边、能护着他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捣乱的小孩。
“我没正形?”左奇函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意,“行,那我以后不打扰你行了吧?你安安静静写你的题,我不碰你,不跟你闹,总满意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左奇函就有点后悔。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杨博文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也被火气盖住:“你非要这么说话是吗?”
“不然呢?”左奇函梗着脖子,不肯示弱,“我说什么你都嫌烦,那干脆别说话了。”
周围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同学,眼神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打转。杨博文最不喜欢被人围观,脸色更冷,抓起笔不再看他,彻底冷了场。
那之后,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以前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忽然就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上课不再偷偷传纸条,下课不再凑在一起说话,放学不再并肩走,连眼神相遇,都会飞快地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烫手的东西。
此刻走在放学路上,杨博文走在前面,左奇函跟在后面,距离不过两三步,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路上有同学跟他们打招呼,笑着问:“你们俩今天怎么了?怎么不一起走?”
杨博文没说话,脚步没停。
左奇函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含糊应了一声,眼神却不自觉落在杨博文的背影上。
他看着杨博文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心里又闷又酸。
他其实根本不想冷战,更不想说那些伤人的话。他只是气杨博文不分青红皂白就凶他,气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会添麻烦的幼稚鬼。
可他更怕,怕这次的争执,会真的把两个人推远。
前面的杨博文,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也不好受。
冷静下来之后,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太重了。左奇函只是开玩笑,他却因为一点烦躁,把火气全撒在了对方身上,还说了那么重的话。
他知道左奇函在意他,才会总跟他闹,才会总黏着他。
可骄傲和别扭堵在胸口,让他拉不下脸回头,更拉不下脸先说一句对不起。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平时分开的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
杨博文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
左奇函也停了下来,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路口车来车往,喇叭声、风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可他们两个人身边,却安静得可怕。
绿灯亮了。
杨博文没有回头,轻轻说了一句:“我走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左奇函心上。
左奇函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道歉,想和好,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杨博文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过斑马线,背影渐渐融入人流。
左奇函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落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一天的争执,换来了一整个傍晚的沉默。
谁也没有低头,谁也没有开口。
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沉默不会持续太久,他们之间,从来都不会因为一次吵架,就真的疏远。
只是现在,他们都还需要一点时间,放下少年人那点可笑又可爱的骄傲。
而这份沉默,会在不久后的晚风里,被彻底打破。第二天清晨的教室比往常更早飘起书卷气,窗台上的绿萝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第一缕阳光斜斜切过课桌,落在杨博文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书包刚放下,指尖还没碰到笔,视线就下意识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左奇函的座位空着。
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杨博文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上的注释,可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一样,来来回回在眼前打转,一个都没看进去。
这是冷战的第八天。
明明只是一次不大不小的争执,却硬生生拖到了连见面都觉得窒息的程度。他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别扭,不就是先开口说句话吗,有那么难?可真等对上左奇函那双有点委屈又有点倔强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又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篮球蹭过地面的轻响。
杨博文的笔尖猛地一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左奇函来了。
少年一身清晨的凉气走进教室,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额角沾着点薄汗,显然是提前去操场打了会儿球。他习惯性地往杨博文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同时飞快地移开。
左奇函把书包甩在椅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坐下,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喉结滚动了两下,心里依旧闷闷的。
一整晚他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全是杨博文昨天傍晚沉默的背影。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道歉的台词,可真到了人面前,还是拉不下那点可怜的面子。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长领着大家开始朗读课文,朗朗书声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尴尬。
左奇函单手撑着下巴,眼神看似盯着课本,余光却牢牢黏在杨博文挺直的背影上。他看着少年认真朗读的模样,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尾,看着他偶尔轻轻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他真的不想再冷战了。
难受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半节课过去,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弱了下去,有人开始偷偷补觉,有人低头飞快写着作业。杨博文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了左奇函耳朵里。
他的动作一顿。
杨博文有点感冒,昨天放学就微微鼻音加重,今天声音更是哑了几分。
左奇函的心瞬间揪了一下,所有的别扭和骄傲在这一刻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开抽屉,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温水,那是他早上特意装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他攥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也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深吸一口气,左奇函微微倾身,趁着没人注意,轻轻把温水推到了杨博文的桌角边,瓶身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杨博文的朗读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桌角那瓶温度刚好的水,瞳孔微微一缩,指尖瞬间僵住。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年的目光,带着一点局促,一点不安,还有藏不住的关心。杨博文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心里那道坚守了好几天的防线,在这瓶温水面前,“咔嗒”一声,彻底松动。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立刻拿起那瓶水,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课文里的句子再也读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的样子——那个总爱揉他头发、总爱跟他打闹、就算吵架也会默默关心他的左奇函。
身后的左奇函见他没动,心里更慌了,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太冲动,万一杨博文不接受,岂不是更尴尬?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杨博文终于动了。
少年轻轻伸出手,指尖握住了那瓶温水,瓶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像是直接烫进了心底。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耳根的红意再也藏不住,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了左奇函的心尖上。
紧绷了整整八天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左奇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原本沉闷的心情像是被瞬间拨开乌云,洒满了阳光。他趴在桌上,看着杨博文微微颤动的发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感冒了就多喝点水。”
语气自然得像是这八天的冷战从未存在过。
杨博文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晨风吹进教室,掀动了两人之间的书页,也吹散了积攒了多天的尴尬与沉默。
没有正式的道歉,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
只是一瓶温水,一句谢谢,一声轻嗯。
少年人之间最纯粹的心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重新连在了一起。
杨博文终于慢慢回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左奇函身上,眼底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软。左奇函也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眼睛弯起,露出了久违的、明亮的笑容。
阳光正好,书声朗朗。
他们之间,终于不再有沉默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