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的铃声刚掐着点落进走廊,教室里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喧闹,有人在偷偷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补没写完的习题,头顶的旧风扇慢悠悠转着,把窗外的晚风卷进来,拂过桌角摊开的练习册,也吹动了前排少年额前的碎发。
左奇函单手支着下巴,笔尖在物理卷子上胡乱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视线看似专注落在题目上,余光却早已经黏在了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杨博文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移动,字迹工整清晰,连草稿都写得规规矩矩。他做题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会停下笔,指尖轻轻敲两下桌面,再低头重新审题,那副认真又有点倔强的模样,落在左奇函眼里,怎么看都觉得晃眼。
左奇函悄悄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别扭又冒了上来。
不过是几天前的一次拌嘴,明明以前吵得再凶,转头就能勾着肩膀和好,这次却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肯先低头。明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课间擦肩而过,体育课站在相邻的位置,甚至放学同路,却硬是硬生生僵了快一个星期,连一句正常的对话都没有。
以前的他们不是这样的。
一起在操场边啃过同一根冰棍,一起在早读课上互相提醒别睡着,一起被老师留下来补作业,一起在放学路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走到路口再分开。杨博文会吐槽他做题粗心,他会笑杨博文死脑筋,可那些拌嘴从来都带着温度,不像现在,连空气都透着生疏。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心里有点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明明早就不生气了,甚至好几次都想主动开口,喊一声杨博文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被那点莫名其妙的面子憋了回去。
他看着杨博文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纤细,动作自然。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还笑着伸手揉过那头软发,被杨博文拍开手,骂他幼稚。那时候的嫌弃里,全是藏不住的亲近。
可现在,别说碰头发,就连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会飞快移开视线。
左奇函心里闷闷的,笔尖用力,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
他其实记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都冲了点,最后不欢而散。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幼稚得可笑,可那点尴尬像一层薄纸,谁都不愿意先伸手捅破。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吹过树叶的声音。
杨博文终于写完了手上那道题,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他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目光刚巧和左奇函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左奇函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抓包的小偷,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低头认真看题,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
杨博文也微微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转回了头,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浅红。他拿起笔,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左奇函那双有点慌乱又有点委屈的眼睛。
他其实也早就不生气了。
这几天没有左奇函在旁边吵吵闹闹,没有那句熟悉的“杨博文你快看”,没有上课偷偷递过来的小纸条,他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做题都少了点心思。每次看到左奇函独自坐在那里,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心里也跟着有点不是滋味。
他也想过主动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显得自己太刻意,怕对方还在生气,怕一开口又是尴尬。
晚风再次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轻轻掀动了两人之间的书页。
左奇函偷偷抬眼,又看向杨博文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一点点软了下来。
算了,面子哪有兄弟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着笔,犹豫了半天,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值班老师轻轻敲了敲桌子:“安静一点,最后十五分钟,把没写完的作业抓紧写完,别交头接耳。”
左奇函刚到嘴边的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些懊恼地趴在桌上,看着杨博文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放学,等放学路上,一定要跟他说话。
一定要把这几天的别扭,全都吹散在晚风里。
杨博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着笔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弯了一点点。
晚自修还在继续,灯光温柔,风也温柔。
有些没说破的心事,正在悄悄融化。
有些断掉的对话,即将重新开始。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会真的疏远。
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回到从前。
而那句迟到了好几天的“杨博文”,也终将在放学的路口,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