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善逸从大学毕业之后,便彻底缩进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生来便怕生、怕吵、怕和人打交道,社恐像一层薄薄的茧,把他牢牢裹在只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朝九晚五的职场、拥挤的人群、复杂到让人窒息的人际交往,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他浑身发紧,指尖发凉。
上学时的记忆并不算愉快。他胆子小,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地大吼大叫,久而久之,周围的人都觉得他麻烦、吵闹、难以相处。被嫌弃、被避开、被悄悄疏远的滋味,他尝得太多太多,也渐渐养成了逃避现实的性子——与其和现实里的人勉强打交道,看别人的脸色,他更愿意躲在屏幕背后,和线上的读者、朋友轻声交谈。
文字不会嫌弃他,不会对他皱眉,不会在背后议论他的胆小和笨拙。
只要敲下键盘,他就可以躲进自己构筑的世界里,做自己的主角,不用害怕被讨厌,不用害怕被嫌弃,不用强迫自己变得“合群”。
所幸家境宽裕,爷爷早早便为他备下了这套位于安静街区的公寓,远离喧嚣,足够他安安稳稳地独处。更难得的是,爷爷从不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他打一笔生活费,数额足够他舒舒服服过日子。善逸自己写小说也能挣些小钱,虽不算多,却也能补贴开销;再加上他平日里吃得简单又便宜,大多是速食、面包和牛奶,开销极少,每个月的钱总能剩下一大半,悄悄存起来。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选择宅在家中,继续做他从高中时便坚持至今的事——写小说。对他而言,一方屏幕、一盏暖灯、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便是整个世界,足够他安放所有的情绪和温柔。
爷爷偶尔会打来电话,语气里从来没有责备,只有藏不住的轻轻担忧,那担忧里,有对孙子孤身一人的牵挂,更有对他社恐性子的焦灼。他一点儿也不反对善逸写小说,更不担心他养不活自己,毕竟善逸有自己的小事业,手头也宽裕,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爷爷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的社恐——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意见人,也不肯和外界多接触,长此以往,只会越来越孤僻,以后遇事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
“善逸啊,不用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写作,”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又无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有空就多出门走走,哪怕只是去楼下散散步、买瓶水,多见见人,别总一个人闷着,对身子也不好,爷爷看着也放心。”
每次听到爷爷这样说,善逸都只能攥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小声应一句“知道了,爷爷”,心里却一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他不是不想听话,也不是不懂爷爷的心意,更不是故意惹爷爷担心,只是一想到要和陌生人对视、说话,要走进人多的地方,要面对那些未知的目光,就从心底里发慌,连脚步都迈不开,仿佛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若非到了家中彻底断粮、连一口吃的都翻不出来的地步,他能安安稳稳地宅在家里,一辈子都不主动踏出家门一步,守着自己的屏幕和文字,就足够了。
这一天,他终究是被逼得没办法——厨房里的速食吃完了,面包也只剩最后一片,再不出门,接下来几天就要饿肚子了。善逸磨磨蹭蹭换了鞋,攥着手机和零钱,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胸口,脚步飞快地往楼下走,全程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连楼道里邻居开门的声音,都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他径直走进楼下的小卖部,一口气买够了好几天的粮食:袋装面包、常温牛奶、几包速食面,还有两袋自己爱吃的小饼干,满满当当塞了整只塑料袋。小卖部灯光昏黄,老板正低头看着电视,偶尔抬头瞥了他一眼,善逸吓得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连和老板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飞快扫完码,声音细若蚊吟地说了句“谢谢”,付完钱就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老板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
走在路上的每一秒,对善逸来说都是煎熬。明明没有人刻意看他,可他就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无数双眼睛,牢牢盯着他,那些视线无形又沉重,压得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走路都变得僵硬起来,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对善逸来说,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充满了未知和尴尬,每一次与人擦肩而过,都像是一场煎熬,只要能不出门,他就绝对不会出门。
更糟的是,他还迎面撞上了以前的同学。对方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语气熟稔:“善逸?好久不见啊!你最近在忙什么?”
那一瞬间,尴尬几乎要将善逸淹没,他的脸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手脚都僵住了,连手指都不知道该蜷缩还是伸展。他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慌慌张张地挥了挥手,嘴里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都在发颤:“我、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连耳根都在发烫,脑子里全是刚才自己笨拙又窘迫的样子。
他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脑子里全是刚才和同学打招呼的窘迫,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关上门,躲起来,再也不出来,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让他心慌的人和事。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最安心的地方,是他躲避外界所有喧嚣的港湾,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小天地。可就在开门的瞬间,善逸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脸上的窘迫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连呼吸都顿住了。
下一秒,善逸整个人僵在原地,金色的瞳孔猛地放大,被震惊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忘了。
客厅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柔软的红发温顺地贴在额角,耳下垂着一对标志性的花札耳坠,眉骨旁那一道火焰般的红色印记格外醒目,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柔。青年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暖棕色的眼眸轻轻望过来,嘴角弯起一抹温和到让人失神的笑意,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仿佛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善逸的大脑“嗡”的一声空白,所有的窘迫和慌乱都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下一秒,尖锐的惊叫冲破喉咙:“噫——!啊啊啊——!!”
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面包、牛奶滚了一地,包装袋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心慌。
他吓得浑身发僵,魂都快飞了,大脑一片混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慌慌张张开错了别人家的门,又或者是刚才出门太紧张、太窘迫,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善逸站在门口外沉思——怎么会有人在他家里?是小偷吗?可那个人的眼神,明明那么温柔,没有丝毫恶意;是幻觉吗?可刚才那一幕,又真实得不像假的。他明明记得出门前锁好了门,钥匙也一直带在身上,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进去的?难道是爷爷安排来劝他出门的人?可爷爷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逼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指尖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只能靠着门板勉强站稳。
颤抖着数了三秒,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再次把门拉开——那个青年,还在原地,依旧温柔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恶意,也没有消失,真实得不像幻觉,仿佛刚才的关门,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善逸瞬间炸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底气,朝着青年大吼:“擅、擅闯民宅!你、你是谁啊——!”
青年看着他这副受惊过度、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无措与担忧,语气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又像是怕吓到他,连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善逸,别这么大声……会伤到嗓子的。”
顿了顿,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认真又温和,认认真真地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诚恳又温柔:“我是灶门炭治郎。”
善逸愣在原地,恐惧和茫然搅成一团,脑子乱得像一团麻,连思绪都变得迟钝起来。灶门炭治郎……这个名字陌生得很,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半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可对方却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灶门炭治郎?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打颤,牙齿都在微微打颤,满心都是慌乱和不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你是怎么闯进我家的——!”
炭治郎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目光落在善逸身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牵挂:“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善逸家。”他顿了顿,望着善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他们早已相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只是在看到善逸的那一刻,我就好像知道你叫善逸,好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他下意识地朝善逸走近了一步,脚步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再吓到这个胆小又敏感的少年,生怕自己的动作太急,会让他更加恐慌。
可就是这一步,却让善逸的大脑当场过载——认识很久?开什么玩笑!他根本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这辈子都没和叫这个名字的人有过任何交集!这个人一定是骗子!是幻觉!
善逸吓得魂都要飞了,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后背狠狠撞上走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心底的恐惧又多了几分,连指尖都在发凉。
他不敢和炭治郎对视,只能死死闭着眼,双手胡乱地往前扑腾、去推,只想把这个陌生又诡异的人推开,只想逃离这里,回到自己安全的小窝,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关在门外。
可他扑腾了半天,指尖却什么都没碰到,空荡荡的,只有一阵淡淡的凉意划过指尖,连一丝阻碍都没有,仿佛前面什么都没有一样。
善逸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只见他的手掌,正完完全全地从炭治郎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丝毫阻碍,像是穿过了一团冰冷的雾气,又像是穿过了一缕清风,连一点触感都没有。
他又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尖依旧毫无触感,明明眼前清晰地站着一个人,有着温柔的眉眼、柔软的红发,有着清晰的轮廓,可他却什么都碰不到,仿佛对方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泡影。
善逸整个人僵住,金色瞳孔剧烈震颤,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呼声:“穿、穿过去了——!!!?”
大脑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震惊填满,彻底过载,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今天到底是什么倒霉日子?出门撞见同学已经够尴尬了,回家还遇到这么诡异的事……先是擅闯民宅的陌生人,现在又变成了碰不到的怪物,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便猛地一黑,所有的意识都彻底断开,身体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妻善逸直挺挺地,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