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劫》第五章：灰影

第一节：暗流

黑岩城的混乱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平息，反而在赵家矿场方向的冲天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躁动不安。

“听说了吗？赵家矿场炸了！死了好多人！”

“何止！说是地龙翻身，窜出来一头火焰怪物，赵家两位供奉都受了伤才勉强压下去！”

“啧啧，赵家这次怕是要伤筋动骨了……不过，那红衣小子真去了？”

“谁知道呢，神出鬼没的，赵家现在跟疯了一样在城里搜人，连只红色的耗子都不放过！”

街巷间，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蔓延。赵家府邸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家主赵天雄面色铁青，听着属下的汇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矿场损失惨重，地火暴动毁了三成矿道，精矿仓库被窃，损失中品灵石四百七十二块，下品灵石一千一百块。最重要的……是这个。”管事战战兢兢地呈上那本被撕掉关键页的账册，以及那枚散发着不祥死气的碎骨片。

赵天雄一把抓过碎骨片，入手冰凉，一股阴寒死意顺着指尖往上窜，更让他心惊的是，骨片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微弱却令人灵魂战栗的灼热气息。他猛地将骨片拍在桌上，精铁木的桌面竟被蚀出一个小坑。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赵天雄低吼，“那小子不仅偷东西，还故意留下这玩意儿！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还有，矿场地火暴动，是不是他搞的鬼？”

“回家主，两位供奉说，地火暴动虽然蹊跷，但确是天灾，能量庞大驳杂，不像人力可为。只是……暴动的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一位幕僚小心道。

“巧？”赵天雄眼神阴鸷，“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通知‘灰影’，加价！我要在三天内，知道这红衣杂种的一切！尤其是他和当年萧家的关系！”

同一片夜色下，钱家位于城南的“汇通商行”后院，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钱家家主钱万贯是个富态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和气生财的面孔下，藏着一颗比狐狸还精明的心。此刻，他脸上没了笑容，仔细看着手中一份刚从特殊渠道送来的密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赵家矿场遭袭，损失不轻。疑似当年萧家余孽所为，实力不明，手段诡谲，能引动地火……”他放下密报，看向垂手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孙家和李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家主，孙家加强了祖地的守卫，但似乎对赵家之事并不太关心。李家……一如既往，深居简出，没有异常。”

“不关心？”钱万贯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孙老鬼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会不关心？赵家这次丢的不仅是灵石，还有脸面。更重要的是，那几页被撕走的账册……呵，里面可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尤其是关于‘火熔晶’的。去，让我们的人盯紧孙家的‘金石坊’和城外那几个秘密工坊，有任何关于火熔晶异常流动的消息，立刻回报。”

“是。”

“另外，”钱万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让我们在‘灰影’里的人动一动，查查这次赵家委托的详情。重点是，那个红衣小子，究竟是不是萧烬。”

心腹迟疑了一下：“家主，动用‘灰影’的内线，风险不小。而且，‘灰影’似乎也在追查萧家之事，我们介入太深的话……”

“风险？”钱万贯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萧家那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当年之事，你以为真是我们四家联手就能做成的？背后那股力量……至今想起来，老夫仍觉得心悸。如今萧家余孽重现，还带着这般诡异手段，你觉得背后那股力量会坐视不理？我们必须知道更多，才能在接下来的漩涡里，不被淹死。”

心腹心中一凛，躬身应是，悄然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钱万贯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赵家矿场方向仍未完全熄灭的火光，低声自语：“萧烬……赤龙尊……你到底是谁？当年萧家藏着的东西，真的在你身上吗？”

第二节：蛛网

萧烬并未远离黑岩城。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此刻就在城南一处鱼龙混杂的贫民区，一座废弃的砖窑里。这里气味糟糕，但足够隐蔽，而且靠近钱家的势力范围边缘。

他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从赵家账房撕下的那几页纸。跳跃的油灯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脸。

“灰影……一个专门刺探情报、处理脏活的组织。赵家用他们追查‘萧氏余孽’。”萧烬指尖点着那条记录，“这说明，至少赵家，并不完全确定我的身份和生死，或者，他们想确认更多。”

“封魂符，南疆产物，价格昂贵，专门用于镇压强大魂体或阴邪之物。赵家购买它，是为了镇压矿脉异动？”他微微皱眉，“矿脉下有地火龙煞雏形，用封魂符镇压，倒是说得通。但总觉得……有些大材小用。而且，他们似乎知道矿脉下有什么。”

“孙家，火熔晶，异常交易，疑似构建阵法。”萧烬的目光最后落在这条信息上，眼神最冷。火熔晶是上好的火属性灵材，常用于炼器、布阵，尤其是一些需要稳定提供强大火能的特殊阵法。

“四大家族，赵、钱、孙、李。赵家是明面上的刽子手，以矿场武备见长；钱家掌控财路与情报，无孔不入；孙家精于炼器、阵法、机关之术；李家最为神秘，供奉未知之物。”萧烬梳理着记忆中的信息，“当年灭我萧家，四家联手，各司其职。赵家正面强攻，钱家切断外援、提供情报，孙家破解萧家护族大阵，李家……用了某种诡异手段，重创了族中高手。”

“如今，赵家矿场被毁，只是第一步。钱家像蜘蛛，盘踞在网中央，要动它，需先剪除其耳目，或者……找到那只织网的蜘蛛。孙家与火熔晶、阵法有关，或许与矿场异动、甚至萧家被灭的深层原因有联系。至于李家……”

他想起矿场账房那枚碎骨片。骨片上的死气，与当年李家高手出手时，那种阴寒蚀骨、专门针对魂魄的力量，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李家的力量更阴邪，而这骨片上的死气，更偏向于葬魂岗那种万物枯寂的绝望。

“看来，得去会会这个‘灰影’了。”萧烬做出决定。从赵家入手，顺藤摸瓜，或许能更快揪出背后的线索，以及那个神秘的“上面”和“使者”。

“蝼蚁，你确定要主动去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虫子？”赤龙残魂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血食，主动跳进蜘蛛网，只会引来更多贪婪的掠食者。”

“那就看看，是蜘蛛的网结实，还是我的火，能把网连同蜘蛛一起烧光。”萧烬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换上了一身从贫民区“借”来的灰褐色粗布衣服，用龙元略微改变了面部肌肉和骨骼的轮廓，收敛了所有气息，看上去就像一个有些营养不良的普通青年。那件标志性的赤袍，被他用龙元暂时“收纳”在体内——这是赤龙残魂教他的小技巧，将非生命物品暂时融入龙元空间。

根据从街边混混和落魄武者那里打听来的零碎消息，结合自己的判断，“灰影”在黑岩城的一个可能据点，是城西“鬼市”入口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

第三节：棺中影

“福寿棺铺”。

招牌老旧，门面狭小，里面昏暗，飘散着劣质木材和纸钱燃烧的味道。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借着油灯的光，慢悠悠地糊着纸人，对进来的客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买棺材？寿衣？纸人纸马？定制牌位？”老头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萧烬走到柜台前，没有回答，而是将一枚黑色的、边缘有细微缺口的铁牌，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他从一个试图在贫民区勒索他的、自称是“灰影”外围线人的混混那里“拿”来的信物。

老头糊纸人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铁牌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萧烬。

“客官面相生得很，不像是常客。”老头慢吞吞地说。

“介绍来的，说这里能‘解忧’。”萧烬压低声音，用了从那混混嘴里拷问出的暗语。

“忧从何来？”

“旧事烦心，新人碍眼。”

老头沉默了几秒，放下手中的纸人，拿起铁牌看了看，又放回。“后面，左数第三间静室，门没锁。进去后，把牌子放在香案上，等。”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糊他的纸人，仿佛萧烬不存在一样。

萧烬拿起铁牌，依言走向后堂。后堂更暗，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他走到左数第三间，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香案，一个蒲团，香案上放着一个空香炉，墙壁上挂着一幅模糊的山水画，画的是夜雨孤舟，意境萧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萧烬将铁牌放在香案上，然后退后两步，静静站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香案后的墙壁，那幅山水画的位置，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里、脸上戴着惨白无五官面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门后。

“信物无误。说出你的要求，和你能付出的代价。”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非男非女，冰冷机械。

萧烬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要查三年前，北境萧家灭门案的详细情报。重点是，除了明面上的赵钱孙李四家，还有哪些势力参与，萧家被灭的深层原因，以及萧家可能遗留下来的特殊物品下落。”

面具人沉默了一下。灰影的规矩，不同等级的情报，需要不同等级的代价，而涉及当年萧家之事，显然不是普通铁牌持有者能接触的。

“此等情报，权限不足，代价极高。”面具人冷冷道。

“代价好说。”萧烬从怀中（实则是从龙元空间取出）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香案上，打开。里面是十块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我要最快、最详细的消息。”

看到中品灵石，面具人灰色的瞳孔（透过面具眼孔可见）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十块中品灵石，对于一次情报交易来说，已是极为丰厚的定金。

“情报分等级。你要的，属于‘玄’级。定金可接，但需要查验你的支付能力，以及……情报用途。”面具人语气稍缓，但依旧谨慎。

“用途你不必知道。支付能力……”萧烬心念微动，一丝极其微弱、但精纯无比的赤龙龙元气息，从他指尖溢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静室。那气息灼热、古老、充满威严，虽一闪而逝，却让面具人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天敌盯上。

“这个，够吗？”萧烬收回气息，淡淡道。

面具人深深看了萧烬一眼（尽管隔着面具），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气息，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这绝不是普通武者能拥有的力量！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够了。”面具人终于点头，“情报需要时间搜集整理。三日后，子时，此地，交付第一部分情报，关于参与势力的大致轮廓。届时，需再付二十块中品灵石。后续情报，视情况定价。”

“可以。”萧烬答应得很干脆，“另外，我额外再加一条查询。最近赵家是否委托你们调查一个‘红衣人’？进展如何？这条，单独算。”

面具人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灰影有保护雇主隐私的规矩，但对方给出的条件和展现的实力，让他不得不慎重。

“……确有此事。赵家委托，调查疑似萧家余孽‘萧烬’及神秘‘赤龙尊’。目前进展，已锁定其曾在葬魂岗附近出现，与黑岩城赵家矿场被袭有时间关联。疑似掌握火系秘法，实力预估在淬体境巅峰至开元境初期，危险程度：高。更多细节，需加价。”面具人最终选择透露一部分，这已算是破例。

萧烬心中冷笑，果然在查自己，效率不低。他再次拿出五块中品灵石：“这是这条情报的酬劳。三日后，我来取我要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静室，穿过昏暗的前堂，走出棺材铺，融入外面喧嚣的夜色中。

静室内，面具人看着香案上的十五块中品灵石，又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令他心悸的灼热气息，眼神闪烁不定。他走到暗门后，对黑暗低声吩咐：“启动‘玄’字号档案，调取所有关于‘萧家灭门案’的卷宗。另外，将刚才那人的特征和能量气息记录，列为‘重点观察目标’，代号……‘赤影’。通知上面，可能有‘大鱼’咬钩了。”

黑暗中有微不可查的波动传来，随即恢复平静。

棺材铺外，街角阴影里，萧烬并未走远。他看似随意地走着，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网，笼罩着棺材铺。

果然，不到半柱香时间，两个穿着普通市民衣服、但脚步轻盈、眼神警惕的人，一左一右从棺材铺附近的不同巷口走出，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封住了棺材铺主要的出入口，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被盯上了。”萧烬毫不意外。灰影这种组织，怎么可能不对他这样神秘又出手阔绰的“客户”感兴趣？他故意泄露一丝龙元气息，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一种试探和……钓鱼。

他转身，朝着人流更密集的夜市走去，身形在人群中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那两个盯梢的人很快失去了目标，面面相觑，只能无奈返回。

远处一座酒楼的屋顶，萧烬迎风而立，看着下方灯火阑珊的黑岩城，以及更远处赵家府邸的方向。

“网已经撒下去了。”他低声自语，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灰影，赵家，钱家，孙家，李家……还有藏在更深处的东西。让我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体内，赤龙残魂发出低沉的笑声：“蝼蚁，你比我想的更有趣。那么，接下来，是继续钓鱼，还是……”

萧烬的目光，投向了城东，那里是孙家主要产业“金石坊”的所在地。

“钓鱼太慢。”他眼中金芒一闪而逝，“有时候，把水搅得更浑，躲着的鱼，自己就会跳出来。”

“去孙家的‘金石坊’看看。我对他们需要的‘火熔晶’和‘阵法’，很感兴趣。”

身影一晃，他已从屋顶消失，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五章，完。

第五章: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