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余烬微光，映铁区

第九章：余烬微光，映铁躯

黑暗，似乎有了重量。

不是“清洁工”那种粘稠如活物的黑暗，也不是滤食者虫潮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密集恶意。而是更深沉、更广漠、如同浸透了亿万载光阴的墨汁，从脚下、从头顶、从四面八方缓缓沁出的、恒古的死寂。

陈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脚下的触感从松软的垃圾堆，逐渐变成坚硬、湿滑、带着明显人工修整痕迹的、倾斜向下的金属板。空气里的腐朽和化学试剂气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属于纯粹金属与沉寂能量的味道。

“炉渣”的微光，成了这无边墨色里唯一的浮标。那点湛蓝，纯净依旧，却愈发显得渺小、孤单。光晕的边缘，因“炉渣”被动散发的微弱杂波而氤氲出几乎不可见的彩色晕圈，在凝滞的空气中，投下摇曳而诡异的影子。

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而是脚下再无“路”。

倾斜的金属板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垂直打开的、仿佛被某种巨兽一口啃噬出的断崖边缘。微光所能照见的极限，是边缘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只有冰冷的气流，带着低沉的呜咽，从下方盘旋而上。

陈默将“炉渣”举高，微光向前延伸了数尺，勉强照亮了对面的岩壁——不，那不是天然的岩壁，而是覆盖着厚厚黑色氧化层、布满粗大铆钉和焊接痕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弧形金属内壁。金属壁上，隐约可见早已熄灭、被锈蚀覆盖的巨型符文阵列的轮廓，以及纵横交错、如同巨龙肋骨般的巨型管道和桁架结构。

这里……似乎是某个早已废弃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灵能反应炉，或者巨型动力核心的内部。

他所在的金属板通道，像是维修或巡检用的狭窄平台，从这巨炉的内壁某处延伸出来，如今已断裂、腐朽，成了悬于深渊之上的独木桥。下方是反应炉的核心区域，上方，在微光勉强能及的极高处，是同样由厚重金属构成的穹顶，上面垂落着无数断裂的线缆和管道，如同倒悬的黑色森林。

死寂。绝对的、被金属和时间共同封存的死寂。连之前垃圾场远处那永恒的低沉管网嗡鸣，在这里也消失了。只有气流穿过巨大空腔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不是出口，这是一个更巨大、更封闭的囚笼。向上的路似乎被断裂的穹顶结构封死，向下的深渊不知通往何处。他仿佛站在某个远古巨兽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腔室里，渺小如尘埃。

“炉渣”的微光，在这宏伟的金属坟场里，微弱得可怜。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坐下，将“炉渣”放在膝上。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食物和水即将耗尽，前路断绝，后有未知的追兵和怪物。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地底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炉渣”外壳上，那一点湛蓝的微光，以及光芒边缘不断生灭的、因杂波而产生的彩色晕影。这微弱的光，这因损毁和胡乱修补而产生的“噪音”，却是在这片死寂中，唯一证明他存在、证明“炉渣”还在顽强运转的印记。

噪音……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只金属螳螂。它在侦察时，完美地隐匿了自身所有能量和物理特征，像是一个“空洞”。但“炉渣”散发的杂波，却能让它的隐匿力场产生涟漪。因为它的隐匿，是为了融入“自然”背景。而“炉渣”的杂波，是一种“非自然”的扰动。

那么，在这片死寂的、能量活动近乎为零的金属坟场里，“炉渣”的这点杂波，是否也成了一种……显眼的“非自然”信号？如同寂静深夜里的一声咳嗽？

就在这时，他膝上的“炉渣”，那点湛蓝的微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能量不稳的那种明灭，而是有节奏的、极其规律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短，一长，一短。

摩斯电码？不对。是某种更简单的、重复的脉冲模式。

陈默瞬间寒毛倒竖！他猛地将“炉渣”举起，贴近耳边，同时将微薄的神识凝聚到极致，试图感知“炉渣”内部最细微的能量流动。

“嗡……嗡……嗡……”

依旧是那带着沙沙底噪的运转声，但在这规律的底噪之下，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规律的能量脉冲震颤。这震颤并非来自“炉渣”自身的能量循环，而是像……某种外来的、同频的共振，被“炉渣”内部那个粗糙的、产生杂波的“毛刺结构”捕捉并放大了！

有东西！在这片死寂的金属坟场里，有东西在发出微弱的、规律的能量脉冲！而且，这脉冲的频率，与“炉渣”被动散发的杂波中的某个频段，产生了谐振！

陈默屏住呼吸，轻轻转动“炉渣”的方向。当他将“炉渣”朝向深渊下方、某个特定角度时，那规律的、被放大的脉冲震颤，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不是来自上方断裂的穹顶，不是来自身后来的方向。

是来自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被黑暗吞噬的反应炉核心深渊！

那里……有东西是“活”的？或者说，还在某种“活动”状态？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是机遇，还是更大的危险？是另一只“清洁工”？还是某个尚未完全停摆的古老装置？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向深渊。黑暗如同巨口，沉默地等待。气流依旧呜咽，带来下方更浓郁的、陈旧的金属和臭氧气息，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辨识的、类似……植物腐朽，又或是某种生物基质老化的淡淡味道？

必须下去看看。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的“出路”。

陈默将“炉渣”重新背好，用布条紧紧固定。他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存的东西：那根金属探棍，几片锋利的金属碎片，严重锈蚀的钻孔器，一小瓶浑浊的“水”，还有怀里那本维修日志和那块秘银合金。这就是全部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他开始沿着断崖边缘，寻找向下的路径。金属内壁并非完全光滑，巨大的铆钉、焊接凸起、断裂的管道残骸，构成了粗糙的、可供攀爬的落脚点。只是每一处都覆盖着湿滑的氧化层和不知名的黑色污垢，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入深渊。

他将金属探棍别在腰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向下攀爬。动作缓慢而谨慎，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抓握，都先用脚或手试探，确认稳固。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破损的衣物传来，湿滑的表面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抓牢。

向下，向下。

“炉渣”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周三尺，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攀爬了大约十几米，头顶的断裂平台已隐没在黑暗中，脚下的深渊依旧深不见底。只有气流声在耳边放大，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

那规律的脉冲震颤，通过“炉渣”的外壳，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后背。随着下降，震颤似乎在……逐渐增强？频率也更加稳定。

又下降了约二十米。陈默的双臂开始酸麻，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找到一处相对宽大的、由断裂管道形成的凸起平台，暂时停下休息。

就在他喘息时，“炉渣”的微光，似乎照到了下方不远处，某个不同寻常的轮廓。

不是光滑的金属内壁，也不是规则的管道结构。那轮廓……更复杂，更像是……堆积物？或者……某种构造体？

陈默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了几米，调整“炉渣”的角度。

微光逐渐照亮了那片区域。

那是一个依附在巨大反应炉核心内壁上的、平台。不是金属板搭建的维修平台，而更像是由无数粗大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黏滑光泽的藤蔓状物，与锈蚀的金属框架、断裂的管道、以及大量难以辨识的废弃物，纠缠、融合、堆积而成的一个……巢穴。

巢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表面崎岖不平，中央似乎凹陷下去。那些暗红色的“藤蔓”如同有生命般（或许曾经有？）缓慢地蠕动着（或者是气流的吹拂？），表面分泌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腐朽甜腥味的暗色液体。无数破碎的金属零件、管道碎片、甚至一些疑似生物甲壳的东西，被这些藤蔓缠绕、包裹、嵌入，成为巢穴结构的一部分。

而在巢穴中央的凹陷处，在无数暗红色藤蔓的环绕簇拥下，陈默看到了那个脉冲的来源。

那是一个残骸。

一个巨大的、上半身严重损毁、下半身与巢穴的暗红色藤蔓几乎生长在一起的……人形机械构造体。

它大约有三米高，依稀能看出曾经魁梧的类人形态。头部只剩下半边金属颅骨，露出内部焦黑断裂的线路和晶体管道。一条手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被暗红色藤蔓包裹、侵蚀，另一条手臂还算完整，但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氧化层和藤蔓寄生物。躯干上原本应该闪耀着符文和能量管路的装甲板，如今破碎不堪，裸露出的内部结构同样被暗红色藤蔓入侵、缠绕，有些藤蔓甚至直接刺入了内部的灵能核心（如果那焦黑的球状物还能被称为核心的话）。它的下半身，从腰部开始，完全与巢穴的藤蔓基底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彼此。

这尊残骸，如同一位战死沙场、却被战场上的藤蔓缠绕吞噬的古老巨人，以一种诡异而悲壮的方式，被“镶嵌”在了这金属与生物质混合的巢穴之中。

而此刻，在它那仅存的半边金属颅骨内，在那焦黑的、本该彻底熄灭的灵能核心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正以和“炉渣”产生谐振的、一短一长一短的规律，顽强地、缓慢地脉动着。

如同风中之烛，如同将死巨兽最后的心跳。

陈默攀附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看着下方那诡异、巨大、半机械半生物的巢穴和其中的残骸，呼吸几乎停滞。

“炉渣”在他背后，那规律的脉冲震颤，正与残骸颅骨内的暗红脉动，以一种无声的、跨越了腐朽与重生的方式，共鸣着。

深渊之下，并非彻底的死寂。

这里沉睡着……一具仍在散发最后余热的、古老而残缺的“铁躯”。

而“炉渣”这点来自垃圾堆、由濒死而重生的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叩响了这具铁躯沉眠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