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螳螂的复眼

“炉渣”的微光，是这黑暗深渊里唯一稳定而纯净的坐标。

那点淡蓝，虽只如寒星，却将陈默身处的这方寸管道缝隙，从绝对的死寂中温柔地割离出来。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充满铁锈和未知的墨色。他背靠冰冷管壁，手中那根秘银丝在微光下泛着内敛的银泽，丝尖正悬在“炉渣”外壳一处新开的、米粒大小的探孔上，凝而不发。

他在“听”。

不是用耳，而是用那刚刚因“炉渣”火种重燃而恢复一丝、并得到微弱纯净灵能滋养的神识。神识如最细的蛛丝，以他为中心，向周围污浊的空气、堆积的垃圾、锈蚀的管壁缓缓铺开，捕捉着一切能量与生命的“涟漪”。

修复工作已进行了不知多久。那条新生的能量循环脆弱如发丝，但通道已初步稳固。他放弃了全面修复的奢望，集中手头仅有的、从垃圾中重新筛选提纯的可怜材料，以及那本笔记里一些异想天开的“场论”猜想，对那个产生过干扰脉冲的扼流圈残骸区，进行了一次胆大包天的“手术”。

他清除了大部分烧融的焦糊物，用秘银丝和另外两种从不同废弃灵能仪器中提取的、性质相冲的导灵金属粉末，在残骸区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结构非对称的、带着明显毛刺和断点的“类灵纹结构”。这结构不追求稳定导能，其核心设计目标，是在“炉渣”主能量流经时，能自发产生低强度、宽频段的灵能谐波与杂波散逸。

一个主动的、功能性的干扰器，他做不出。但一个被动的、利用能量流转本身不完美性来“制造噪音”的附加装置，或许可以试试。这是从“炉渣”之前那次意外干扰中得到的启发。

手术完成，他重新接驳了主循环。当那缕纯净的湛蓝火种再次流经这片“毛刺区”时，“炉渣”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明显区别于以往平稳嗡鸣的、带着细微“沙沙”底噪的震动。外壳上，那枚淡蓝的状态符文光芒稳定，但仔细看，光晕边缘似乎有极淡的、不断生灭的彩色晕影——那是杂波在视觉上的微弱体现。

被动式灵能杂波散发器，“炉渣·改1型”，姑且算是成功了。效果未知，功耗未知，长期稳定性未知。但在这片对“纯净光”似乎有着病态渴求的黑暗里，一点无害的“背景噪音”，或许能提供些许伪装。

就在陈默准备将最后一点用于密封的、从垃圾中熬出的胶质涂抹在探孔周围时，他铺开的神识边缘，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滤食者”那种细小、密集、带着锈蚀感的生命涟漪。也不是“清洁工”那种庞大、粘稠、充满吞噬欲的黑暗涡流。

而是一种冰冷、精准、带着明显机械韵律和高效隐匿特性的异常波动。

波动极其微弱，一闪而逝，仿佛只是远处管道背景嗡鸣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谐音。但陈默的神识在经历多次生死危机后，已变得异常敏感。他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那波动在出现和消失的瞬间，都过于“干净”，带着一种刻意抹平边缘的平滑感，与周围混乱的环境背景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那波动的“质地”，他有些熟悉。

金属螳螂。

那个在他房间发动致命袭击、拥有光学迷彩和幽绿能量刃的刺客型机械傀儡。

它还在附近？或者说，它的同类？操控者并未放弃？

陈默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稳稳地将最后一点胶质抹匀，封好探孔。然后，他缓缓收回神识，将其压缩、凝聚，如同潜望镜般，只朝着刚才波动传来的大致方向，极其谨慎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探出。

没有视觉，只有能量感知。黑暗中，远处是庞大管网运行的低沉脉搏，近处是垃圾堆下微生物和虫豸的微弱生命热量，更远处是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阴影（可能是沉睡的瘤变体或别的什么）。

他耐心地、如同最高明的猎手，过滤着所有“自然”的背景。一秒钟，两秒钟……

找到了。

在约莫三十米外，一处被大型废弃阀门和管道弯头半遮挡的视觉死角，靠近这片垃圾场“天花板”（上层管廊底板）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完美的、球形的“空洞”。

不是说那里没有物质。那里有空气，有灰尘。但在陈默高度凝聚的神识感知中，那片区域的能量背景被一种无形的力场“熨平”了。没有正常的热辐射梯度，没有微弱的灵能逸散，甚至连灰尘的飘动轨迹都显得异常“规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梳理过。力场本身也极其高明，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陈默之前捕捉到那一丝启动或调整时的波动涟漪，根本无从察觉。

力场内部，隐约有一个轮廓。比之前遭遇的那只略小，线条更加流畅，节肢似乎更多，幽绿的刃臂折叠在身侧，轮廓几乎与背景的管道阴影重合。它的“头部”，那枚晶体传感器并未凸出，但陈默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注视感”，正从那“空洞”的中心散发出来，如同缓慢转动的雷达，扫视着下方的垃圾场。

它在侦察。而且，似乎已经在这里停留、观察了一段时间。

它的扫描模式很有规律，缓慢，系统，覆盖着下方大片区域，重点似乎集中在几个较大的垃圾堆积点和管道入口。它在找什么？找“炉渣”的能量波动？找他陈默？还是找别的？

陈默维持着神识的绝对静止，不敢有丝毫异动。这种高级别的侦察傀儡，对主动的能量探测异常敏感。他只能被动地接收信息。

他注意到，这金属螳螂的扫描，偶尔会在扫过某些特定区域时，出现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些区域，往往堆积着大量富含金属的垃圾，或者靠近较大的管道裂缝。

它在标记？在分析环境结构？还是在……避开什么？

陈默忽然想起之前“炉渣”释放干扰脉冲时，那些“滤食者”的疯狂混乱。这种机械傀儡，其传感和控制系统必然依赖精密的灵能与符文回路。那么，它对“炉渣”现在散发出的这种低强度宽频灵能杂波，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敢冒险主动测试。但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闪现在脑海。

他无法直接攻击或干扰那只螳螂。但也许，他可以“利用”环境。

他的目光，借着“炉渣”微光，投向缝隙外不远处。那里，有一小片“滤食者”的甲壳碎片——是之前逃亡时留下的。更远处，一堆锈蚀的金属废料下，似乎有一个不大的、被某种酸性液体长期腐蚀出的孔洞，通往更深层的地下。

他缓缓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将“炉渣”的输出功率，从最低维持档，向上调高了一格。

“嗡……”

“炉渣”内部那带着“沙沙”底噪的震动声略微明显了一丝。外壳上那枚状态符文的光芒也稍稍亮了一点，边缘的彩色晕影更加活跃。

几乎在功率提升的瞬间，陈默凝聚的神识“看”到，三十米外那个完美的“空洞”，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移动，是那层高明的隐匿力场，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虽然力场瞬间就恢复了稳定，但那一瞬间的扰动真实存在。

螳螂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这突然增强的、带着异常谐波的灵能信号！它做出了反应，调整了力场以维持隐匿，但这调整本身，暴露了它的存在和对该信号的敏感！

有戏！

陈默不敢将功率提升太多，以免彻底暴露自己。他维持着这个略高于背景噪音的水平，同时，开始极其缓慢地、向着那个堆有金属废料和腐蚀孔洞的方向，挪动身体。

每移动一寸，他都屏息凝神，用神识死死锁定那只螳螂。螳螂的扫描依旧在继续，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注视感”，似乎更多地扫过了他刚刚离开的位置，以及“炉渣”此刻所在的、金属废料堆的阴影方向。

它在重新定位信号源，但似乎被“炉渣”散发的杂波和复杂的地形反射干扰了精度，无法立刻锁定。

陈默如同黑暗中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金属废料堆旁。他小心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松动部件，蜷缩进废料堆底部与地面形成的夹角阴影里。这里，头顶是锈蚀的金属遮蔽，前方是那个不起眼的腐蚀孔洞，位置相对隐蔽。

他轻轻地将“炉渣”放在身边，让它的微光和杂波透过金属废料的缝隙，斑驳地散射出去。然后，他捡起一小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又摸了摸怀中，那枚之前从废弃设备间找到的、严重锈蚀的手动钻孔器还在。

他需要一个诱饵，一次足够吸引螳螂注意力的“异常”，将它的侦察目光，哪怕只引开几秒钟，导向他希望的方向。

他看向不远处地上，那片“滤食者”的甲壳碎片。又看向更远处，另一个方向，一片相对空旷、但堆着不少易燃废弃物的区域。

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他拿起钻孔器，用尽全身力气，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在身旁一块厚实的金属废料上钻孔。锈蚀的钻头与金属摩擦，发出极其低沉的、被周围垃圾吸收大半的“吱嘎”声。这声音在绝对寂静的背景中依然存在，但被“炉渣”的底噪和远处管网的嗡鸣掩盖了不少。

钻了十几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出现。陈默停下，从怀中掏出一点点之前收集的、干燥的纤维碎屑（可能是某种包装材料），塞进凹坑。然后，他捏起那片“滤食者”甲壳碎片，用锋利的边缘，在“炉渣”外壳上那点湛蓝微光附近，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

“嗞……”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但带着鲜明生物质与酸性残留物被高纯度灵能灼烧的特有声响响起，同时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腥味的青烟。

这声音和气味都很微弱，但陈默相信，对于那只专门侦察、传感器可能极为敏锐的金属螳螂而言，这就像寂静图书馆里的一声咳嗽。

做完这些，陈默立刻将“炉渣”的功率又调低半格，同时身体如同融入阴影般，紧紧贴附在金属废料堆最深处，屏住呼吸，将自身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压到最低，只留下一缕最微弱的神识，如同垂下的蛛丝，遥遥感应。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高压气体泄漏的锐响，从三十米外传来！

陈默的神识“看”到，那个完美的“空洞”瞬间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那高超的隐匿力场被主动关闭或改变了模式！一道流畅的、暗灰色的影子，从管道阴影中无声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陈默的神识中留下一道淡薄的残影！

金属螳螂动了！它径直扑向陈默刚才制造声响和气味的位置——那片堆着易燃废弃物的空旷区域！显然，它将那声刮擦和青烟，误判为某种小型生物（比如幸存的“滤食者”）在高纯度灵能残余物附近活动的迹象！

就是现在！

在螳螂扑出的同时，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块带着凹坑和纤维碎屑的金属废料，朝着相反方向——那个被酸性液体腐蚀出的、通往更深层地下的孔洞，狠狠投掷过去！

金属块在空中翻滚，划出一个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穿过孔洞边缘，“咚”地一声闷响，落入了孔洞下方的黑暗中。声音在管道结构中产生回响，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几乎在金属块脱手的瞬间，陈默用那缕预留的神识，引动了凹坑里他预先注入的一丝微薄法力——那法力与纤维碎屑混合，模拟出一次极其微弱、但瞬间爆发的小型“灵燃”效果！

“噗！”

孔洞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闷屁般的轻微爆响，同时，一点转瞬即逝的、黯淡的火光在孔洞深处闪了一下，随即被黑暗吞噬。

这点动静，远比陈默之前制造的刮擦声要大！

已经扑到易燃废弃物堆旁的金属螳螂，身体骤然在半空中以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锐角折转！头部传感器瞬间锁定了孔洞方向！它似乎判断，真正的“异常”或“目标”，在那边！刚才的小动静可能是诱饵或偶然！

它那流畅的暗灰色身躯在空中再次加速，舍弃了近在咫尺的废弃物堆，化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灰线，朝着那腐蚀孔洞疾射而去！节肢在管道壁上一蹬，毫无阻碍地钻入了那个狭窄的孔洞，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中。

成功了！

陈默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丝毫不敢大意。他立刻从藏身处闪出，一把抄起“炉渣”，转身就朝着与孔洞、以及与之前螳螂藏身处都不同的第三个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却尽量轻的脚步，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那孔洞下面是什么，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只螳螂发现上当后，需要多久能折返。他只知道，必须立刻远离这里，趁这个机会，拉开距离！

“炉渣”的微光在奔跑中摇曳，被动散发的杂波随着它的运动，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无形的“干扰尾迹”。

陈默在垃圾场的迷宫中全力穿梭，凭着感觉和“炉渣”微光能照见的方寸之地，躲避着障碍，寻找着向上的可能。他必须离开这片被遗忘的深渊，回到有光、至少是相对正常的“地下世界”去。在那里，他才有可能找到修复“炉渣”的真正材料，找到食物和水，才有可能继续那个匿名的定制订单，才有可能……在这残酷的赛博修仙界，真正站稳脚跟。

奔跑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那只金属螳螂，那个神秘的操控者，还有这垃圾场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锈巢”……它们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暂时被甩开，但绝不会消失。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无边的黑暗，眼神沉静而锐利。

脚下的路，还很长。

但“炉渣”还在怀里亮着，那一点纯净的湛蓝，是这黑暗深渊中，唯一属于他的、倔强的星。

第八章:螳螂的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