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锈巢的脉冲
光灭了。
绝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铁棺盖板,轰然合拢。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放大到近乎痛苦的程度。那“沙沙”声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成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充满恶意的潮水。无数细小、坚硬、带着铁锈和湿冷气息的节肢刮擦着垃圾,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陈默在“炉渣”熄灭的瞬间就动了。没有光,那就凭记忆和感觉!他猛地向后蜷缩,用背部死死抵住身后那个由巨大金属构件形成的三角空间内壁,同时将彻底沉寂的“炉渣”紧紧抱在怀中,用身体护住。右手紧握的金属探棍横扫而出,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呜咽的风声。
“啪!咔嚓!”
棍身击中了不止一个硬物,传来甲壳碎裂和金属变形的闷响,以及几声尖锐短促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几团带着腥锈味的东西被扫飞,撞在旁边的垃圾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更多的“沙沙”声立刻填补了空缺,甚至更近了!暗红色的复眼光点在黑暗中疯狂闪烁、逼近,最近的距离他的脚踝已不足半米!他能闻到那种浓烈的、混合了铁锈、腐烂有机质和劣质机油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近身了!
陈默毫不犹豫,左手松开那根未接驳的秘银丝,闪电般从怀里掏出那几片边缘磨得锋利的金属碎片,朝着最近几点红光奋力掷去!同时,双脚猛地蹬地,身体紧贴着内壁向侧面滑开!
“嗤嗤!”
碎片似乎命中了什么,传来切割的声响和更加愤怒的嘶鸣。几只“滤食者”的冲势被阻了一瞬。
但这短暂的阻挡,换来的却是整个“虫群”更加狂躁的反应!
“沙沙沙沙——!!!”
摩擦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不再是试探性的包围,而是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陈默藏身的三角空间内部疯狂涌来!黑暗之中,看不见形体,只能听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爬行声,闻到那扑鼻的恶臭,感受到那无数细小复眼锁定带来的、如同针刺般的冰冷恶意!
退无可退!
陈默背靠冰冷的金属,怀中是彻底死寂的“炉渣”,手中只有一根金属棍和最后两片碎片。丹田内,那一点点刚刚恢复的法力微弱得可怜。练气一层的肉身,或许比凡人强些,但绝无可能抵挡这如潮水般的怪物群!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然而,就在第一波“滤食者”的尖利口器几乎要触碰到他裤脚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陈默,也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他怀中,那团彻底沉寂、外壳冰冷的“炉渣”!
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震动,从“炉渣”核心位置传来。不是能量运转的嗡鸣,更像是……某种内部的、机械结构的最后痉挛,或者,是某种预设的、在彻底沉寂后被极端危险环境触发的……终极协议?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近乎虚无、但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以“炉渣”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携带多少灵能。它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极其特殊频段的、充满混乱与毁灭余韵的灵能杂波脉冲!
这脉冲扫过周围疯狂涌来的“滤食者”虫群的瞬间——
奇迹,或者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滤食者”的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戛然而止。黑暗中,无数疯狂闪烁的暗红复眼,光芒骤然变得混乱!不再是对准陈默的冰冷锁定,而是开始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旋转,有些甚至直接熄灭,有些则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咔……咔咔……叽——!!!”
尖锐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金属摩擦嘶鸣,取代了之前的爬行声。整个虫群仿佛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内部冲突和程序错乱!它们不再冲向陈默,而是在原地打转,互相碰撞,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攻击身边的同类!甲壳碎裂声、口器啃咬金属的刺耳刮擦声、混乱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的三角空间外,形成了一片短暂而疯狂的混乱地狱!
陈默惊呆了,背靠着墙壁,紧紧抱着怀中依旧冰冷、但刚才确实释放了那股诡异脉冲的“炉渣”。
这是……怎么回事?!
那脉冲是什么?为什么会对这些怪物产生如此巨大的干扰效果?
他猛地想起那本维修日志最后的绝望刻字,想起“锈巢是活的!它在学我们!”。
学“我们”?学人类?学维护员?还是……学机械?学能量运行的模式?
“炉渣”是机械造物,其内部灵纹回路和能量运行,本身就蕴含着特定的逻辑、频率和模式。而它最后超载损毁前,内部能量流转陷入极度的混乱和不稳定,充满了错乱的灵能杂波。刚才那一下脉冲,恐怕就是这种混乱杂波在某种临界状态下的最后释放。
而“锈巢”以及这些被它同化或影响了的“滤食者”,它们“学习”和“理解”能量运行的方式,很可能是一种扭曲的、基于“锈巢”自身混乱特性的模拟。当遇到“炉渣”这种充满错乱杂波、但又源自相对有序机械逻辑的脉冲信号时,就像往一个本就漏洞百出的混乱程序里,强行灌入了一段更加混乱、且带有强烈冲突指令的病毒代码!
它们的“感知”或者“控制”系统,被短暂地“干扰”甚至“过载”了!
机会!
陈默心脏狂跳,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疑问。他毫不犹豫,趁着虫群陷入混乱互相攻击的宝贵间隙,抱着“炉渣”,贴着内壁,猛地向外冲去!
他不敢跑直线,而是在垃圾堆的阴影和障碍物之间曲折穿行,尽量避开那些还在原地打转或互相撕咬的“滤食者”。脚下不时踩到甲壳碎裂的怪物或滑腻的污物,好几次险些摔倒,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黑暗中不辨方向,他只凭直觉选择一个似乎“沙沙”声较少、复眼光点也相对稀疏的方位。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如灌铅,身后那混乱的嘶鸣和摩擦声也渐渐微弱下去,陈默才猛地刹住脚步,躲进一处由几根交错巨型管道形成的狭窄缝隙里。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管壁,剧烈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混合着污垢,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怀中的“炉渣”依旧冰冷沉寂,仿佛刚才那救命的脉冲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他清晰地记得那股诡异波动扩散时的感觉,以及虫群随之而来的疯狂混乱。
“炉渣”……你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说,我胡乱拼凑修复你的过程中,无意间弄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特性”?
陈默喘息稍定,不敢在此久留。他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尝试重新激活“炉渣”,或者至少,保住它最后一点“火种”。
他摸索着,检查“炉渣”外壳。依旧冰冷,但核心区域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余温?不是能量散发的温热,更像是某种元件过载后残留的热量。
他尝试着,将丹田内最后那一丝微薄的法力,渡入“炉渣”的备用能量槽激活灵纹——那里应该还有一点点之前剩余的能量结晶粉尘。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了几个可能的关键节点,依旧死寂。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忽然想起“炉渣”最后释放脉冲前,内部传来的那种类似机械结构痉挛的震动。那震动……似乎并非完全源自能量核心,更像是某个独立的、类似“电容”或“储能缓冲器”的部件在彻底失效前的放电?
他回忆着“炉渣”的内部结构图(那已经是他大脑中无数次拆解重组后的结果),手指摸索着外壳上一处非常不起眼的、被他用垃圾材料填补过的小凹陷。这里对应的内部,应该是一个用于稳定高频灵纹信号的、小型“灵能扼流圈”的位置。这个部件理论上不储存大量能量,但……在极端紊乱的能量冲击下,是否可能暂时积聚了异常电荷或灵能畸变?
陈默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那处粗糙的填补材料。然后,他捏住那根未完成的秘银丝——一端还连接着他之前试图修复的导流节点,另一端是尖锐的断口。
他将秘银丝尖锐的一端,轻轻地、试探性地,刺入那个小凹陷内部,触及里面可能存在的、已经损毁的扼流圈残骸。
同时,他将自己那一丝微弱法力,凝聚在指尖,沿着秘银丝缓缓导入。
法力如同细针,探入一片能量的“废墟”和“乱流区”。反馈回来的感觉混乱不堪,充满了破碎的灵纹回响和焦糊的阻滞感。
就在陈默的法力即将被这片“废墟”彻底消耗殆尽时——
“嗞……啪!”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静电释放的声响,从“炉渣”内部传来!
紧接着,陈默指尖一麻,那缕法力被瞬间“弹”了回来,连带回来的,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但异常精纯稳定的湛蓝灵能!
这丝灵能太微弱了,如同风中残烛,但它的“质”,却远比“炉渣”正常运转时输出的、充满杂质的灵能要纯净得多!甚至……接近灵炉2.0最初设计时的理想输出纯度!
陈默心中剧震!这怎么可能?!一个损毁的扼流圈残骸里,怎么会储存着如此纯净的灵能?除非……
除非,在“炉渣”最后超载、内部能量极度混乱溃散时,这个小小的、用于稳定信号的部件,在彻底烧毁前的瞬间,阴差阳错地、以某种无法复现的方式,捕捉并短暂“禁锢”了一小缕最核心、最纯净的能量逸散!就像沙漏在翻转的瞬间,卡住了一粒沙。
而这缕被禁锢的纯净灵能,又在刚才那场极端危险中,被外部刺激(可能是虫群的威胁性灵场,也可能是陈默最后渡入的法力触发了某种临界条件)所引动,混合着部件烧毁释放的杂波,形成了那道干扰脉冲。脉冲释放后,这缕纯净灵能的“外壳”破碎,但最核心的一小点,竟然奇迹般地残存了下来,附着在损毁的部件残骸上!
陈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不可思议。他引导着这缕微弱但纯净的灵能,没有吸入体内,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秘银丝,将其导入“炉渣”另一处最关键的核心——那几乎完全烧毁、仅凭他之前胡乱修补勉强维持形状的“主灵能转化符文基板”的某个最关键节点上。
这是赌博。用这缕奇迹般残存的“火种”,去点燃一片近乎彻底熄灭的“灰烬”。
灵能注入。
一秒,两秒……
就在陈默以为这缕火种也要被“灰烬”吞没时——
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纯净的湛蓝色光芒,如同黑暗中苏醒的萤火,在那片焦黑的基板节点上,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缓慢,但逐渐有了节奏。
“嗡……”
一声微弱到极致、仿佛幻觉般的震动声,从“炉渣”深处传来。不再是嘶哑滞涩,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干净的嗡鸣。
外壳上,一处状态符文,极其勉强地,亮起了一丝黯淡的、却无比纯净的淡蓝色微光。
虽然只有这一个符文亮起,虽然光芒黯淡如星,虽然“炉渣”整体依旧破损沉重,无法输出有效能量。
但,它重新建立了最基础的能量循环!那缕纯净的“火种”,在那片废墟中,找到了一条极其狭窄、脆弱、但确实存在的“通路”!
陈默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背靠着冰冷的管壁,滑坐在地,将重新亮起一点微光的“炉渣”紧紧抱在怀里。
绝处逢生。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团由垃圾拼凑、濒死复生、并意外拥有了某种“干扰”特性的破烂机械,眼神复杂。
“炉渣”……不,或许该给你升个级了。
“干扰者·零式”?
他靠在管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心中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笃定。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然后,他拿起那根秘银丝,就着“炉渣”那一点纯净的淡蓝微光,开始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修复工作。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稳定,目标更加明确——不是全面修复,而是加固那条新生的、脆弱的能量循环通路,并尝试将那个意外产生干扰脉冲的、已经烧毁的扼流圈残骸区域,进行有限的清理和“塑形”,看是否能将其残留特性,转化为一种可控的、低功耗的被动式灵能杂波散发器。
他不知道这能否成功。但这片黑暗深渊已经告诉他,有时候,一点意想不到的“干扰”,比纯粹的力量更有用。
微光在狭窄的管道缝隙中静静闪烁,映亮陈默专注而沉静的脸。远处,垃圾场的黑暗依旧深邃,仿佛有无形的存在,在注视着这缕新生的、渺小而顽强的光。
沙沙声,似乎又在极远处,隐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