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诣涛坐在杨知右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杨知低头夹菜时垂下来的几缕碎发上,又落在她因为忍笑而微微抖动的肩膀上,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把杨知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拿了过来——那杯水是杨知刚才自己倒的,放了大概十分钟了,已经凉透了——他把凉水倒进自己杯子里,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温水,然后轻轻推回了杨知手边。

“知知,喝点水。”
周诣涛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朋友吃饭。

“刚才那个凉了,喝这个。”
杨知刚要伸手去接——
许鑫蓁突然动了。
他的左手以一种近乎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于一个用左手的人来说已经算很快了——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没喝的矿泉水,直接推到了杨知面前。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咚”,像一面小鼓被敲了一下。

“喝我这个。”
他语气生硬得像在下军令,但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桌角的透明胶带,一会儿看看远处那只正在散步的大公鸡,就是不敢看杨知的脸。

“我的没喝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别问为什么”的倔强。
杨知看看左边——周诣涛推过来的温水,透明的玻璃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水面平静无波,杯子旁边还放着一片他刚才顺手放的薄荷叶,绿油油的,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像一小片翠绿的岛屿漂在湖面上。
她又看看右边——许鑫蓁推过来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瓶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瓶盖拧得紧紧的,封口的塑料环还没撕掉,确实没喝过。
两杯水并排停在杨知面前。
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带着水珠。
中间隔着一双筷子的距离,大约十厘米,但在这十厘米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人拉紧。
杨知眨了眨眼。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像一只面对两个不同口味猫罐头的小猫,不知道该先舔哪个。
“我……”

她张了张嘴。

“喝我的。”
许鑫蓁又推了推那瓶水,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这不是凉的。”

“我这个是刚倒的温水。”
周诣涛不紧不慢地说,笑容依旧温柔,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坚持。

“温度刚好,不烫嘴。”

“我这个也是常温的,不冰。”

“温水对胃好。”

“常温的水也能喝。”

“知知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许鑫蓁噎住了。
他瞪着周诣涛,眼神里写着“你怎么知道她胃不好”和“你凭什么知道她胃不好”两种情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一时找不到词。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像一条被钓上岸又放回去的鱼。
周诣涛依然微笑着,目光温柔地回视他,不闪不避。
显然这头小钎猪是故意的!!
杨知坐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的头顶正在冒热气。
左边那道视线像是带着火星子,右边那道视线像是带着春风,两股气流在她头顶上空交汇,发出无声的噼里啪啦声。
她的耳朵——那两只被她努力控制着不红的耳朵——终于也开始不争气地泛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了起来。
椅腿在泥土地上刮出“滋啦”一声轻响,她端着一个空杯子走向院子角落的饮水机——那台饮水机是农家乐老板从堂屋里搬出来的,白色的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农夫山泉有点甜”,贴纸边缘翘起来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她按下热水键,接了半杯温水,又按了一下冷水键,兑了一点凉水进去。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杯壁试温度,确认刚好,然后端回来坐下。
她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嗒”。
“我自己倒就好啦,谢谢哥哥们。”

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语气轻轻松松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左右两人同时收回手。
许鑫蓁的手缩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划破了。
他的矿泉水瓶被他随手放在桌角,瓶身歪着,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在塑料布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的目光从杨知面前那杯水上移开,移到了自己面前空荡荡的碗上,然后又移到了远处那棵槐树上。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但他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我没事我很好”的表情,只有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周诣涛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动作从容了很多,不紧不慢的,像是撤掉一个已经落定的棋子。
他把自己那杯温水端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嘴角还带着那个温柔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他顺手把桌上那盒纸巾往杨知的方向推了推,又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
两个动作的时间差大约零点三秒。
但在旁观者眼里,那个画面极其震撼——两只手同时伸出,同时停顿,同时收回,像是经过了几百次排练的舞台剧,从展开到收回的弧度完全对称,分毫不差。

“我操。”
许鑫蓁的耳朵已经红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端起自己那杯被退回来的矿泉水——就是那杯被放在桌角、瓶身歪着、水珠流了一桌面的那瓶——猛灌了一口。
他的左手举着瓶身,仰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滑下来,他没擦,水珠在他下巴尖上挂着,像一小颗透明的珍珠。
结果喝得太急,水从喉咙里冲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他猛地偏头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矿泉水瓶被他“咚”地放回桌上,晃了两下才稳住。
杨知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声音带着一点忍笑的颤音。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许鑫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纸巾在他嘴角蹭了两下,沾了一点水渍——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谁抢了。”
他的声音很小。
周诣涛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杨涛坐在正对面,目睹了全程。
他手里那串烤韭菜从头到尾就没放下过——他一直在吃那串韭菜,已经吃了两分半钟了。
烤韭菜只有五根,他一根一根地慢慢嚼,嚼得极其认真,像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顿韭菜,嚼完之后他把韭菜梗扔掉,又拿起一串新的,继续嚼。
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远处那只花里胡哨的大公鸡——反正就是不看桌子对面自己的妹妹和左右两个护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