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知坐在中间,手里攥着杨涛塞给她的那串烤羊肉串,肉串还滋滋冒着油,签子烫得她换了好几次手。
她低头咬了一口,油脂在嘴里化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从鼻腔冲上来。
她嚼了两下,余光瞥见左边那个红透了的耳朵,和右边那个正在把烤鱼往自己这边转的胳膊。
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个弧度压下去,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吃肉。
杨涛坐在正对面,把手里那把烤串分了一圈之后终于坐定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啤酒灌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大家长式的语气开口了。

“吃啊,都吃,别客气,肉管够——”

“不够我再烤。”

“无畏烤的肉太好吃了!”
李达亨嘴里塞着三串肉,含含糊糊地喊,肉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啃。
他那件白色T恤的胸口已经印上了三个油手印,像是什么抽象派的艺术作品。
许鑫蓁坐在杨知左边,坐姿极其端正。
他的背挺得像一把尺子,肩胛骨微微后收,脖子笔直,整个人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钉子。
但他的状态非常微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爆炒腰花上,眼神专注得像在盯对面防御塔的血条,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筷子还搁在碗沿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准确地说,他动不了。
他面前那盘爆炒腰花在桌子的中前方,距离他的右手大约三十厘米,距离他的左手大约四十厘米。
他平时习惯用右手夹菜,但现在右臂缠着三层纸巾和一圈透明胶带,整条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别说夹菜了,抬起来都费劲。
而他的左手——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用左手拿过筷子。
他盯着那盘爆炒腰花,像一只蹲在鱼缸前面的猫,爪子不够长,够不着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块最肥美的腰花上,那块腰花被炒得微微卷起,边缘裹着深色的酱汁,上面沾着几粒芝麻和干辣椒段。
徐必成在斜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他用手肘捅了捅彭云飞,压低声音。

“看九尾,看他的手——他在犹豫——他的左手在动——哦他动了——夹起来了——掉了——又夹起来了——又掉了——”
许鑫蓁的左手筷子在盘子里艰难地运作着。
两根筷子像两个不熟的朋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好不容易夹住一块腰花,还没离开盘子,“啪嗒”一声,腰花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滴油星子,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种“这玩意儿怎么这么不听话”的烦躁,像一只爪子不够长、眼睁睁看着鱼游走的猫。
他又夹了一次。
两根筷子在腰花上打架,夹起来,抖了抖,又掉了。
那块腰花在盘子里翻了个身,像是故意在挑衅他。
第三次终于夹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腰花往上抬——抬了大约两厘米——筷子一滑,腰花又掉回去了,这次溅起来的油星子喷到了他脸上,一小滴,落在他的颧骨上,油汪汪的,像一滴不听话的泪。
许鑫蓁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把那滴油擦掉,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都不知道帮帮我吗!!”
“………………”
就这样,许鑫蓁换来了一阵沉默声,都在假装没听到。

“喂喂喂,钎狗!”

“………………”

“马弟!”

“………………”

“牛子?”

“………………”

“清融??”

“………………”
这么玩儿是吧。。。存心想要看我饿死!!
他的左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用左手用得太久了,肌肉已经开始酸痛。
他盯着那盘腰花,像是在盯一个已经越塔强杀了他三次的对手。
杨知咬了一口肉串,余光瞥见了全过程。
她的嘴角开始往下压,但压不住,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肉串放下,拿起桌上的公筷——那双筷子是她刚才用过的,还没有沾过油——夹起一块最嫩的腰花,轻轻放进了许鑫蓁面前的碗里。
那块腰花切得薄厚适中,边缘裹着酱油色的酱汁,上面还沾着几粒葱花和干辣椒段,冒着细细的热气,落在白瓷碗里像一枚刚从战场上缴获的勋章。
“给你。”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像风穿过麦田。
许鑫蓁的动作定住了。
他的左手筷子还悬在半空中,两根筷子尖微微张开,保持着刚才试图夹菜时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腰花,又抬头看了看杨知——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他整只耳朵红得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虾滑,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连耳后的细小血管都隐约可见。

“……谢谢。”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睛已经飞快地移开了,假装在看远处的槐树。
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想藏但藏不住的弧度,已经从他的下巴下面露出来了。
“不客气。”

然后他拿起筷子,用左手极其艰难地夹起那块腰花。
左手筷子在他的手指间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腰花在筷子尖上晃晃悠悠地悬着,像是随时都要二次坠毁。
他的手腕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跟那双筷子较劲,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比他打巅峰赛还紧张,比他守高地被五个人包围还专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给筷子无声地加油。
终于,那块腰花被他成功送进了嘴里。
许鑫蓁嚼了两下。
爆炒腰花的酱汁在他嘴里化开,咸鲜中带着一点微辣,腰花脆嫩弹牙,火候刚刚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从眼底冒出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突然点了一盏灯——但马上又绷回面无表情,假装淡定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压得平平的,只有眼角泄露了一丝满足。
他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角的酱汁,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还行。”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评论一个很普通的菜,但他咽完之后又咂了一下嘴,舌头在上颚扫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
杨知笑得眼睛弯弯的,又夹了一块青椒放他碗里。
“这个也好吃。”

其实是自己不想吃吧。。
许鑫蓁没有拒绝。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青椒——绿油油的,边缘微微焦黄,上面沾着一点油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左手筷子笨拙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其他人看似不说话,已经开始眼神交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