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知端着水杯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过去。
因为她看见许鑫蓁回头了——可能只是条件反射地看看有没有人——四目相对。
许鑫蓁的表情从“疼死了”瞬间切换成“我没事我很好我一点都不疼”,速度快到像是变脸。他飞快把袖子拽下来,动作快得像闪现,袖子落下去的那一刻,那只受伤的手臂藏进了布料里。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天,吹了一个口哨——调子跑得比飞机还远,从“小星星”第一句直接滑到了“两只老虎”第二句,中间毫无过渡,像是在唱一首他自己即兴创作的歌。
他吹了两句发现调子不对,又换了一首,结果换成了“生日快乐歌”,然后又觉得不对,又换成了“葫芦娃”。
杨知站在那儿,水杯端在手里,嘴角憋笑憋得发抖。她看见他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
她想笑又想问他疼不疼,但这两个念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她的喉咙里。
然后徐必成从旁边窜了出来。
他可能是跑过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推过来的——反正他冲过来的时候没收住脚,手肘“啪”地一下砸在许鑫蓁刚揉过的那块伤处上。

“嗷——————!!!”
那一声嚎叫穿破了半个院子,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许鑫蓁整个人弹了起来,右手猛地捂住左臂,脸都皱成了一团,整张脸像是被人揉过的纸。
徐必成吓得蹦起来,蹦得离地至少十厘米,手机都差点飞出去。

“卧槽你叫什么叫吓我一跳————!你嗓子怎么这么尖!”

“徐!必!成!”

“怎么了怎么了我就轻轻——哎你别追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叫你吃饭的——小马救命————”
鸡圈里上演第二轮追逐战。
这次追人的是许鑫蓁,左手还捂着小臂,右手追着徐必成满院子跑。
他的步子一开始还有点踉跄,像是疼得踩不稳地面,但追了三步之后就像上了发条一样,越追越快,一边追一边喊。

“你给我站住——!”
徐必成边跑边嚎。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胳膊怎么了你跟我说——你别打我——清清——清清救命——!”
吴金翔跟在后边举着手机,笑得手机都在抖,他一边拍一边喊。

“第二局开始了——!追逃大战——!九尾选手从抓鸡模式切换为打野模式——!”

“赔率多少?我押一块钱买一诺能撑过两圈。”

“一诺赢。”

“他跑得快。”

“他那个冲刺速度在发育路练出来的。”

“我押九尾。”

“他带着伤还能追,有buff加成。”
唐田蹲在烤串摊旁边,一边啃着刚烤好的肉串一边看热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一诺你跑快点——九尾追上来了——!他从左边抄了——!你往右转——!”
黄垚钦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们别打了——!钎城你管管——!”
杨涛站在烤串摊那边,手里攥着新烤好的肉串,看着许鑫蓁追徐必成绕院子跑了第二圈。
两个人影在阳光下忽左忽右地移动,一个跑一个追,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但徐必成的跑位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躲开,像在打一场即兴的双人舞。
许鑫蓁的表情从“我要杀了你”慢慢变成了“我一定要抓到你”,又从“我一定要抓到你”变成了“算了追不动了”,但他还在追。
杨涛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串,又抬头看了看被追的徐必成,再看了看追人的许鑫蓁——许鑫蓁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怎么用,只靠左手和两条腿在跑,所以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默默把肉串翻了个面,自言自语。

“这小子胳膊都青了还追呢。”
杨知站在栅栏旁边,笑得肩膀发抖,手里的水杯端不稳了,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周诣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了那阵忽然吹过来的风。
杨知仰头看他。
“钎城哥哥,你不管管他们?”

周诣涛低头看着她笑。
眼睛里映着碎碎的阳光,温柔得不成样子。

“让他们闹去。”

“你渴不渴?杯子给我,我给你倒点热的?”
杨知摇摇头,脸又红了。
“不用,我喝这个就行。”

周诣涛也不多说,只是把遮阳帽又给她正了正——帽子刚才跑歪了,帽檐偏向左边,露出的右半边脸被晒得有点发红——他轻轻扶正帽檐,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旁边滑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顺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片鸡毛摘掉,那片鸡毛是白色的,边缘带一点褐色的花纹,应该是刚才那只芦花鸡的。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丢掉了。
他又弯腰把她裙摆上沾的那块泥巴轻轻拍了拍,拍不掉,泥已经干了一部分,在白色的裙摆上印了一个褐色的圆点,他就笑了笑。

“回去哥给你洗。”
“不用不用——钎城哥哥我自己来——”


“跟我客气什么。”
周诣涛直起腰,语气轻轻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我妹妹,应该的。”
杨知攥着水杯,鼻子酸了一下,小声道。
“谢谢钎城哥哥。”

周诣涛摸了摸她头顶,手掌在她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去吃饭吧,马上好了。”
杨知点了点头,转身往烤串摊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许鑫蓁已经不追了,他站在院子中央,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
徐必成停在他三米远的地方,也弯着腰喘气,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瞪着眼,像两头刚打完架歇口气的牛。
许鑫蓁的右臂还贴着身侧,但他的左手抬起来,冲着徐必成虚虚地指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等着”。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正好落在杨知的方向。
他看见她正回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金色,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别开眼,假装去看烤架上的烟。
但他的耳朵——那只刚刚被阳光晒过、被奔跑的热度染红的耳朵——又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更红了。
杨知看见了。
她转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烤架上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风穿过院子,吹动槐花,几朵白色的花从树上飘落,落在地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杨知的白裙摆上。
她没有把它拂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