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鑫蓁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他的拇指停在某个APP的图标上,没有按下去。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利落的线,但他完全没有在看屏幕。
他的目光穿过院子,穿过阳光和风,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准确地说,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她的脸有一点红,小小的、圆圆的,在阳光下像一颗熟透了的小樱桃。

“瞅啥呢?”
徐必成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他的下巴搁在许鑫蓁的肩膀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瞳孔缓缓放大。
他看见周诣涛站在杨知旁边,杨知正仰头跟周诣涛说话,脸红扑扑的,笑得腼腆。
她的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抬手压了一下,指尖从帽檐边缘露出来,白白的,小小的。
徐必成的嘴角从“正常弧度”变成了“我什么都懂了”的弧度,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秒。
他的下巴还搁在许鑫蓁的肩膀上,但那种无声的笑容已经从他的眼睛里扩散到了整张脸,他的嘴巴也在慢慢张开,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的眉毛抬了抬,缓缓落下去,然后又抬了抬,像一台在确认信号的雷达。

“没。”
许鑫蓁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那个动作很自然——扣完之后手指还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有没有扣稳。
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支温度计里的水银柱正在爬升,他已经感觉到热度了。
徐必成没有动。
他的下巴还搁在许鑫蓁的肩膀上,像个固定在许鑫蓁身上的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用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语调开口了。

“哦——没——”

“你哦什么哦?”

“我没哦什么啊——”

“你再哦——”

“你们福建人说话都带波浪号吗?”

“你给我滚。”
徐必成滚了两步,又滚回来了。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平移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平移回来,蹲在许鑫蓁旁边。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但他没有在意。
他压低声音凑到许鑫蓁耳边,语气像一个发现惊天秘密的狗仔,又像一只在草丛里嗅到了肉味的狗。

“尾子,你不对劲。”
许鑫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但他没有在聚焦任何一个点。

“你才不对劲。”

“我认真的。”
徐必成的语气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刚才看人家看了至少——”

“没有。”

“我数了——”

“你数屁——”

“至少四十秒。”

“从我走过来之前就在看了,我走过来之后还在看,我跟你说了三句话你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尾子,你完了。”

“…………”
许鑫蓁沉默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渐变,他盯着那个蓝色看了零点几秒,又按灭了。
然后又按亮,又按灭。
他反复按了七八下,像是在做什么测试——测试手机的屏幕寿命,或者测试自己的心跳什么时候会恢复正常。最后他终于“啪”一声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拉链头碰到口袋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尘土。

“走了,抓鸡。”
徐必成在他背后露出一个“我看透了你但我偏不说”的欠揍微笑。
那个微笑很克制——嘴角只翘到一半,留了一半在“我还能忍一下”的区间里,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他蹲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看热闹的群众,目送着许鑫蓁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向鸡圈。
吴金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
他像一只会移动的树袋熊,从徐必成背后滑过来,蹲在徐必成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蹲在墙头看戏的鸽子。

“他看谁呢?”

“你猜。”
吴金翔顺着刚才许鑫蓁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周诣涛站在杨知旁边,杨知正仰头跟周诣涛说话,脸红扑扑的,笑得腼腆。
周诣涛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柔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会微笑的树。

“哦——他看钎城呢?我擦!他们两个——”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不会吧”还没说出来,徐必成就拍了吴金翔后脑勺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够响,“啪”的一声,清脆。

“你看钎城你耳朵红什么?用脚趾头想!”
徐必成的语气像在教一个基础课没及格的学生。

“眼睛往哪边盯的?能不能有点观察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看出来了你怎么还看不出来”的无奈和“你是不是故意装傻”的怀疑。
吴金翔揉了揉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重新看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光从周诣涛身上移开了,落在周诣涛旁边的那个小身影上——白裙子,圆眼睛,因为仰着头而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白的脖子。
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像一粒刚剥好的荔枝,水灵灵的,透着一股甜味儿。
他又想起刚才许鑫蓁站起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红的像两盏小信号灯,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格外刺眼。

“哦——那他看——”
徐必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形状在嘴唇间轻轻碰了一下。
他念出来的同时,眉毛抬了一下,像是在强调那两个字的分量。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吴金翔瞳孔地震。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到了最大,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撑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吧——才见几次——”

“你不懂,这叫一眼万年。”

“你从哪儿学的词儿?”

“马清清你别管。”
徐必成摆了摆手,目光还落在许鑫蓁的背影上

“你就说像不像。”
吴金翔又看了那边一眼。
许鑫蓁已经走出十米远了。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肩膀微微端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的步伐很快,比平时走路快了至少三分之一,像是在逃离什么——也可能是在奔向什么。
但不管他在做什么,从他这个角度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耳朵尖那两抹红在阳光下简直像两盏信号灯。红的,亮亮的,在黑色短袖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他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

“……像。”
他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刷新了一下。
他又想起刚才杨知走进院子的时候,许鑫蓁抬头的那一瞬间——那个抬头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起来的,快到像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反应了。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低下了头。
快两个月没见了。
唐田蹲在徐必成旁边,刚把那只鸡按住又松开了。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个僵硬的背影,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们在说啥?我怎么看不懂?”
徐必成头也不回。

“你看不懂就对了,回去补第一季。”
唐田挠了挠头。

“什么第一季?”
吴金翔拍了拍他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

“别问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唐田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根鸡毛,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露出一种介于“懂了”和“我什么时候懂过”之间的表情。
那只芦花鸡趁机从他手下溜走了,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奇怪”。
院子里阳光正好。
风穿过槐树,白色的槐花轻轻飘落,落在木桌上,落在烤架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杨知的帽檐上。
她没有发现有一双耳朵正在为她而红,也没有发现有一双眼睛正用余光锁定着她的方向。
她正低头喝水,一口一口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她喝完水,把瓶盖拧回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画笔涂过的,蓝得不像真的。
许鑫蓁在鸡圈旁边站定,弯下腰,对着那只芦花鸡说了一句——

“你跑什么跑。”
那只鸡看着他,没有动。
院子里的人还在忙着各自的事。
烧烤架上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消失在蓝得不像真的天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