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5年2月24日傍晚。
地点:杭州·某火锅店
杨知返校前一天,决定请许鑫蓁吃火锅。
她提前做了功课。
在大众点评上翻了半个小时,对比了七家店,最后选定了一家离LGD基地步行十五分钟的重庆老火锅。
评分4.8,评论区里清一色的“毛肚绝了”“虾滑Q弹”“牛肉嫩到没朋友”,还有一条说“锅底够辣,不能吃辣的人慎入”。
杨知看着那条评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链接发给许鑫蓁。
『九尾哥哥,晚上请你吃火锅,这家,你看看行不行?』


『行,几点?』
『我六点到,你从基地走过来差不多十五分钟,六点十五?』


『嗯。』
许鑫蓁到的时候是六点零二分。
他提前了十三分钟。
他推开火锅店的门,一股混合着牛油、花椒、蒜泥和香菜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声嘈杂,热浪裹着辣味在空气中翻涌,他扫了一眼大厅,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靠窗的卡座上。
他走过去,坐下,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荤菜,第二遍看素菜,第三遍看酒水。
然后他把菜单放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七分。
杨知是从公寓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那阵风裹着室外初春傍晚的凉意,穿过火锅店的热浪,轻轻扑在许鑫蓁的脸上。
风里有一点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刚洗完头没多久、还带着湿气的那种淡淡的香味。
她今天扎了丸子头。
那个丸子圆圆的,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毛茸茸的。
穿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荷叶边,显得她的脸更小,眼睛更圆。
毛衣的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背,只露出指尖。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和她那双白色帆布鞋很配。整个人像是从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画里走出来的。
许鑫蓁本来靠在椅背上装淡定,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页面停在锁屏界面,他正在用余光看着门口。
看见她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坐直了,后背从椅背上弹开,手机被随手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手忙脚乱地把菜单翻到第一页,递过去。

“到了?你看看吃什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
杨知在他对面坐下,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接过菜单,低头翻了两页,忽然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我点啦。”

许鑫蓁“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
他把柠檬水喝了一口,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心想今天她心情好像不错。
确实不错。
锅底很快上来了——红油锅底,满满一锅,辣椒和花椒在翻滚的红油里浮浮沉沉,像是有人在锅底开了一场盛大的派对。
服务员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毛肚、虾滑、肥牛、鹅肠、黄喉、郡肝、午餐肉、土豆、藕片、白萝卜、海带结、白菜、生菜、菠菜、香菜、冬瓜、豆腐泡……摆满了整张桌子,盘子叠着盘子,碟子挨着碟子,像是一场即将开始的战争。
杨知拿起筷子,第一筷子是毛肚。
她用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数了七秒,提起来,又在锅里涮了一下,再提起来。
然后她把那片毛肚放在许鑫蓁的碗里,不是放到他碗边的碟子里,是放到他的碗里,碗里刚刚盛了半碗香油蒜泥,毛肚落进去的时候,蘸料微微溅起来。
许鑫蓁愣了一下。

“你吃啊,给我干嘛?”
“你先吃,我帮你烫。”

杨知笑眯眯的,筷子又伸向虾滑。
她用勺子舀了一颗虾滑,放进锅里,虾滑在翻滚的红油里沉下去,又浮上来,白色的虾肉在红油里慢慢变色,变成一种诱人的粉红色。
她用筷子夹起来,吹了吹,又放进许鑫蓁碗里。
“这个涮辣锅好吃,你尝尝。”

许鑫蓁受宠若惊。
认识那么久了——从巅峰之夜到莆田,从莆田到杭州,从“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到“偶尔在客厅碰头”到“一起吃饭看电视”——这小姑娘平时跟他简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对线,八百回合不重样。
她什么时候这么主动给他夹过菜?
他低头咬了一口毛肚。
毛肚脆生生的,在舌尖上弹了一下,红油的辣味裹着蒜泥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鲜、香、辣、脆,四种感觉同时涌上来。
确实好吃。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心里那点受宠若惊慢慢膨胀成一种微妙的、飘飘然的甜蜜。
那甜蜜从他的胃开始,沿着食道往上爬,爬过喉咙,爬过胸腔,最后在他的大脑皮层上炸开,像是一朵小小的烟花。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还行,你也吃。”
“我吃我吃。”

杨知一边应着,一边又把一盘肥牛推到他面前。
“牛肉你快吃,涮老了就不好吃了。”

“牛肉片这么薄,放进去变色就得捞,多煮一秒就老了。”

许鑫蓁心里美得冒泡。
他的嘴角开始微微翘起来,他用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柠檬水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余光瞥见杨知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片土豆。
他的目光在那片土豆上停了一下——土豆切得厚厚的,在红油锅里煮了大概两分钟,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但中间还是白的。
他随口说。

“土豆煮久一点,脆的不好吃。”

“土豆要煮到沙沙的才好吃,用筷子一戳能戳进去的那种,吸饱了汤,又软又入味。”
“嗯嗯。”

杨知点头,然后——
她把剩下的半盘土豆全倒进了他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倒垃圾一样自然。
土豆片从盘子里滑落,一片接一片,落在他的碗里,堆成一座浅黄色的小山,在碗沿上晃了晃,有一部分边缘沾到了香油蒜泥。

“?”
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土豆——至少有十片,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已经煮软了边缘,有的还是生的——又抬头看看杨知。
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往自己碗里涮牛肉,一片接一片,蘸了香油蒜泥,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脸满足。

“你……”
许鑫蓁张了张嘴,想说“你把我当什么了”,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显得他太小气了。
他想了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心想算了,可能她只是不爱吃土豆。
她把土豆给我了,说明她信任我,觉得我能帮她解决她不吃的食物。
他的自我安慰系统开始运转了。
他把土豆扒拉到碗的一边,继续夹虾滑。
然后杨知又来了。
“九尾哥哥,这个白菜你吃吗?”

筷子已经夹着一片白菜,从锅里捞出来,沥了一下汤,正往他碗里送。
没等他回答,一整盘涮好的白菜已经倒进了他碗里。
是的,一整盘。
盘子里原来大概有六七片白菜叶,绿油油的,每一片都很大,现在它们全部转移到了许鑫蓁的碗里,把那座土豆山给盖住了,从“浅黄色的小山”变成了“绿色的大山”。
“这个藕片可脆了,你尝尝。”

筷子又来了,几片藕片落在白菜上面。
“豆腐泡煮辣汤里可入味了,你多吃点。”

几个豆腐泡被扔进碗里,落在藕片旁边。
“这个……这个是……”

杨知低头看了看盘子上的标签。
“这个海带结,对,海带结,对身体好,给你给你。”

两个海带结从空中落下来,在碗里晃了晃,稳稳地停住。
“这个菠菜,补铁。”

一筷子菠菜。
“这个生菜,补充维生素。”

一筷子生菜。
“这个香菜……九尾哥哥你吃香菜吗?”


“……吃。”
“那我给你多放点!”

一把香菜从天而降,落在最上面,像是一顶绿色的皇冠。
许鑫蓁的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
白菜、生菜、菠菜、香菜、藕片、土豆、白萝卜、海带结、冬瓜……他甚至看到了一块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冬瓜——那块冬瓜切得方方正正的,正站在白菜和菠菜之间,像是某种小型纪念碑,安静又沉默。
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堆绿油油的、清汤寡水的、看一眼就毫无食欲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对面吃得两腮鼓鼓像只小仓鼠的杨知。
她的碗里,牛肉、毛肚、虾滑、鹅肠、黄喉、郡肝,红油汪汪的,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的。
而她正在往嘴里塞一片牛肉,嚼了两下,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意的“唔——”。
许鑫蓁那颗刚刚膨胀起来的、甜蜜蜜的少女心,“啪叽”一声碎了一半。
但他不死心。
天蝎座的男人,嘴硬心软,但最擅长自己骗自己。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自我攻略。
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找补:可能是她怕我上火?对,她肯定是觉得我最近训练太辛苦了,训练强度大,天天盯着屏幕,眼睛容易干,皮肤容易长痘,晚上还睡不好,肯定上火了。
她关心我,她心里有我。
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对我好。
虽然她的方式是把所有她不爱吃的菜都倒进我碗里,但这不也是一种信任吗?
她信我,所以她给我夹菜。
自我攻略完毕,许鑫蓁深吸一口气,夹起一片菠菜,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味同嚼蜡——菠菜在红油锅里煮了太久,已经软烂了,带着一股不太好形容的味道,既不辣也不鲜,像是一片被煮过的布。
他心想这小姑娘的心意怎么跟这菠菜一样,有点发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