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
两人终于从“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进化成了“偶尔在客厅碰头、互相点个头的室友”。
这个进化过程其实挺微妙的。
两天时间,关系就从“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变成了“吃饭的时候可以多坐一会儿”。
杨知会在客厅里多待一会儿,许鑫蓁也会在客厅里多坐一会儿,两个人不说话,各做各的事,但谁都没有先走。
但许鑫蓁觉得这个进度太慢了。
他是个讲究效率的人。
打排位要推塔,带线要卡兵线,抓人要看时机,节奏要快、要准、要稳。
谈恋爱……虽然还没谈,但也得有个明确的战略方向——什么时候接近,什么时候拉近距离,什么时候推塔,什么时候团战一波带走。
他是一个中单。
他现在的主场,是这套公寓的客厅。
他的目标,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的那个女孩。
他的兵线,是他每天有意无意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
战略目标很明确:让杨知习惯他的存在,并且最好能习惯到离不开他。
这样下次寒假她就不用回家了,下次——不对,下次他要先申请去莆田过年。
然后她开学回来,也可以住这里。然后——
他的思维跑偏了一下。
但很快又收回来了。
于是他开始了一系列“不经意”的靠近。
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坐在离她近的那个位置,而不是对角那个;比如她去倒水的时候,他会刚好也去厨房,然后“顺便”问她要喝什么;比如她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他会“刚好”也走到客厅。
这天晚上,杨知窝在沙发上看平板,追一部最近很火的韩剧。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个小球垂在身后,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因为刚洗完澡没多久,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微微卷着。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扶手,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上是一男一女在雨里对视的画面,配乐是那种很温柔很浪漫的钢琴曲,钢琴的声音从平板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她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发出感叹声——“呜呜呜”“好甜啊”“他怎么能这样”——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许鑫蓁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他坐在沙发的最右边,靠着一个单人沙发垫,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什么页面上。
他已经十分钟没划过了——从她发出第一声感叹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在等。
等她主动跟他说话。
杨知沉浸在剧情里,完全不知道他在看她,也不知道他的耳朵竖得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她每一次呼吸和每一个字。
她看了大概五分钟,沉浸在剧情里,嘴里突然冒出一句。
“九尾哥哥,你看这个男主——”

她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平板往他那边偏了偏,屏幕的光扫过他的脸。
许鑫蓁立刻坐直了。
他的后背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整个人从“懒散瘫着”变成了“正襟危坐”,像是被按了启动键。
他的手机被随手放在沙发上,屏幕朝下,他像是怕多拿一秒手机就会错过她的话。

“嗯?”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已经在等这句“你看”等了很久。
杨知指着屏幕上的男主。
“你看这个男主——”

屏幕上是一个韩国男演员,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透明伞。
镜头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浓眉,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条像用刀裁过的,整个人站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幅油画。
杨知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好帅啊。”

许鑫蓁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杨知脸上。
她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整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她不是在夸他,她在夸一个她在大屏里看到的人。
他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自己的脸和屏幕里那张脸。
浓眉?他也有。
高鼻梁?他也有。
薄嘴唇?——他抿了一下嘴,嘴唇不薄不厚,算中等。
下颌线?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线条还行,不算太差。
他的目光又移回屏幕上,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

“长得一般。”

“下巴太尖了,像锥子。”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尾音往下坠了一点点,像是他在克制什么。
杨知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
“……那是V脸。”

“韩国欧巴都这样。”

许鑫蓁看着她。

“V脸打中单吗?不能就别吹。”

“中单要的是稳,不是尖。”

“下巴太尖了重心不稳,守塔的时候容易被对面张飞一个吼喷飞。”

“你没发现顶级中单都是圆脸吗?你看看Cat——”
杨知被他逗笑了。
她从剧情里抽出来,扭过身子面对他,把平板往他那边挪了挪,屏幕的一角碰到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还搭在平板的边缘,指尖离他的手腕很近,大约十厘米,中间隔着一道沙发的褶皱。
“你又不看剧,管人家能不能打中单。”


“我不看剧。”
许鑫蓁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她那边靠了靠。
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挪动,是一点一点地靠过去——
先是肩膀往她的方向偏了偏,然后整个人往左边侧了侧。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在认真看她指的那个男演员,但他的目光其实没聚焦在屏幕里的男人身上,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她。

“但这剧情不对。”
他评价道,声音很正经,像是在复盘一场训练赛。

“女主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不还手?”

“按照比赛逻辑,对方已经压到高地了,肯定要开团啊。”

“就她这个脾气,对面那个男二早就该被一波带走了。”
杨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那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许鑫蓁想都没想。

“换我早一个闪现上去把她对面水晶偷了。”
杨知彻底笑喷了。
笑声从她嘴里炸出来,带着一点“我真服了”的无奈和“他怎么这么可爱”的意外。
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平板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眼看着就要从她膝盖上滑下来。
许鑫蓁眼疾手快地伸手,在她的平板滑落的前一秒,他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它的底部。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平板在中间,像一个被两个人一起捧着的盒子。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杨知的笑声停了。
她的手没有抽回去,就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许鑫蓁的手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他们的手上,然后又移开,像是怕看久了会暴露什么。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把平板轻轻推回她面前,推回她膝盖上的位置。
他的手指离开的时候,从她的手背上滑过,动作很稳,像是无意中发生的。
他的身体往回缩了一点——缩了大概五厘米。
像是给自己留出了一个安全距离,又像是给刚才那个不经意的接触画上了一个句号。
杨知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的某个角落里,不看平板,也不看她。
她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弯起来。
“九尾哥哥,你是不是想坐近一点?”

许鑫蓁的目光从角落收回来,落回前方的电视上。

“没有。”
“那你为什么刚才靠过来了?”

杨知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你的小秘密”的笑意。

“沙发太滑了。”

“我没坐稳。”
杨知低头看了眼沙发——灰色的布艺沙发,表面是那种粗麻的质感,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摩擦力,大得能把裤子磨出火星子,跟滑字没有半点关系。
她抿住嘴,把笑意压在嘴唇后面。
“哦,那你要不要坐稳一点?”

许鑫蓁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有说,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但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像是有了一些计算,像在思考她的话里有没有什么陷阱,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往她那边挪了十厘米。
不是那种自然的、像正常人一样挪过去的动作。
是一种“我明明不想但我被迫”的僵硬挪动——他的后背从沙发上离开,整个人往左边平移,平移的幅度很小,只有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
他挪完之后,像是一块被搬动的木板,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钢板。
肩膀端得老高,快要碰到耳朵了。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像是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目视前方,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电视根本没开。
十厘米。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杨知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又笑出声。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有一声“噗”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了,咽回了肚子里。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用力忍笑,忍到嘴唇都抿白了。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许鑫蓁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她假装没看见,转回头,继续看剧。
她拿起平板,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把进度条往前拉了几秒,回到刚才没看完的地方。
屏幕里,那个韩国男演员还在雨里撑着伞,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屏幕左上角——那里映出一个人影,模糊的,坐在她旁边不远处,耳朵红得像两颗樱桃。
她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决定再逗他一下。
她把平板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没有看他的方向,只是把屏幕往那边偏了一点点。
“九尾哥哥,那你帮我看看这段,他说的话是不是太假了?”

许鑫蓁的身体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点。
肩膀微微倾斜,头侧向她那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的磁铁。

“嗯,假。”
他不知道那一段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弯着的嘴角。
杨知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又弯了一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客厅里很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