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5年2月21日。
杭州下暴雨。
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从天上砸下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玻璃上泼水。
雨丝又密又急,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色块,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也大,吹得小区里的香樟树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晃,像一个人在摇头说“不要不要”,树叶被风卷起来,贴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又被新的一阵风吹上来。
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淌,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像眼泪一样。
杨知从学校回来,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虽然阴,但没有下雨的迹象。
她想着下午办完手续就回来,来回也就几个小时,就没带伞。
结果刚出校门,天就黑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把天空擦了一遍,然后雨就下来了。
她从校门口跑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跑到小区门口,从小区门口跑到单元楼下。
书包湿了,衣服湿了,头发湿透了,卫衣的帽子戴了跟没戴一样,帽沿在滴水,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她跑进单元楼的时候,脚步在地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她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杨知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湿得像海草一样贴在脸上,卫衣的颜色从粉色变成了深粉色,书包上全是水珠,拉链缝里在往外渗水。
她洗完澡出来,发现吹风机坏了。
她站在浴室门口,举着那个不出风的吹风机。
她按了一下开关,没反应——红色的指示灯不亮,听不到马达转动的嗡嗡声。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甚至把插头拔下来重新插了一次,确认插座是有电的,手机充电器插上去灯是亮的。
她把吹风机翻过来看了看,电源线是好的,没有破损,插头是好的,没有烧黑的痕迹。
但它就是不吹风。
她把吹风机举到耳边晃了晃,里面有轻微的零件松动声。
坏了。
她没办法,只能站在镜子前面,拿着毛巾胡乱擦头发。
许鑫蓁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浴室门口。
他刚结束直播,在书房里待了三个小时。
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平台安排的直播时长,他推不掉。
早上出门前他就知道——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跟她说过“我今天下午要直播,没法去接你”。
声音很小,目光没看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杨知当时在厨房里,正在把豆浆倒进杯子里,听见他说“要直播”的时候,她说了声“好”,没有多问。
他以为她会失落,但她没有,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现在他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看着浴室门口那个湿漉漉的小姑娘。
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得像海草一样贴在脸上,有几缕粘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眼睛。
她没发现他,正低着头和手里的湿毛巾较劲,毛巾在她手里被揉成一团,她展开,又揉成一团,像是在跟毛巾生气。
手里的毛巾已经湿透了,再擦也吸不了水了,但她还是拿着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鑫蓁皱了皱眉。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上移到她的睡衣上——
领口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锁骨上,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应该是冷的——又移回她的头发上。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柜子里有一个盒子,银白色的,包装完好,是他姐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
“杭州湿冷,吹头发要吹得干干的,不然会头痛。”
他当时说“知道了”,把盒子放进柜子里,一直没拆。
现在他从柜子里拿出来,拆开包装,拿出吹风机,插上电试了一下——风很大,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噪音不算大。
他走到浴室门口,把吹风机塞到她手里。

“旧的坏了,买了个新的。”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像是随手递了个东西。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她身后镜子里他自己的脸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没来得及拆。”

“一直放柜子里。”
杨知愣住。
“谢谢哥哥。”

许鑫蓁没回答,转身走回客厅。
她举着吹风机,举了一会儿,手酸了,换了一只手,又举了一会儿,又酸了。
吹风机很轻,但举着吹头发是一件很累的事。
而且后脑勺的头发怎么也吹不干——
她的手够不着,角度不对,风总是吹到前面去,后脑勺还是湿的。
她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手臂举得发酸,换了好几个角度,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鸡。
她把吹风机放下,用手摸了摸后脑勺,湿的,又拿起来吹,吹了不到一分钟又放下,手酸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发梢还在滴水,贴在脸上,像海草一样。
主卧里是有独立浴室的,许鑫蓁洗完澡出来,头发也是湿的——他洗得快,随便冲了一下,水还没擦干,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正要回书房,路过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看见杨知跟头发较劲的样子。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吹风机举在头顶,手臂伸直,整个人踮着脚尖,像一只在努力够高处的猫。
她的头发在她的操作下,不仅没吹干,反而更乱了,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是被雷劈过。
她放下吹风机,甩了甩手,像是手太酸了,然后又举起来,继续跟后脑勺的一缕头发作战。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不重,像是把心里的什么情绪轻轻地呼了出去。

“笨死了,手给我。”
杨知愣住。
“啊?”

许鑫蓁已经把吹风机从她手里拿过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举着吹风机,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露在外面,上面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浴室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举起吹风机的时候,手臂的线条被拉长,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
杨知仰着头,视线刚好能看见他滚动的喉结。
他刚才喝水的时候,水杯碰到嘴唇,他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吹风机的开关,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她的头发上,暖暖的。

“你下午……在学校做什么了?”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被吹风机的噪音盖了一点,但每个字还是听得很清楚。
杨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的小动物。
他站在她身后,手里帮她吹着头发,跟她聊今天发生的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穿过她发丝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就……办了点手续。”

“交了一份表,领了新教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碰到同学了,她问我寒假去哪了,我说回老家了。”


“然后呢?”
吹风机从她左边的头发移到右边,热风暖暖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很轻。
“然后她说,开学一起去吃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

杨知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好。”

许鑫蓁“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把一缕头发从她的耳后分开,吹风机对着发根吹,热风把头皮烘得暖洋洋的。
“那你呢?你下午直播累不累?”

杨知的声音有点小,像是怕问太多会打扰到他。
许鑫蓁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回来。
他以为她只会回答他的问题,不会主动问他的事。

“还行。”

“打巅峰赛,有一把输了,队友在泉水挂机,我开麦骂他了。”
“那你被举报了吗?”

杨知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

“……没有。”
许鑫蓁的声音有点闷。

“我骂得很文明。”
杨知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漏出来的一口气。
许鑫蓁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对不起啊。”

“今天……我没法去接你。”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话。

“直播是平台安排的,昨天才通知的,推不掉。”

“我在书房里一直播到五点,你回来的时候我刚结束。”
杨知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她是住在他家的人,他没有收她一分钱,还管吃管住,他没有任何义务接送她。
她甚至觉得“你送我去学校”是额外的恩惠,而她应该感激。
但他在道歉。
他站在她身后,一边帮她吹头发一边道歉。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事的。”

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自己可以回来的。”

“下雨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顿了顿。
“你直播更重要,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不用每次都接送我的。”

许鑫蓁没说话。
他手里的吹风机还在工作,热风呼呼地吹着,暖洋洋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过,动作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不是。”
就两个字。
杨知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不是什么?”

许鑫蓁没有回答。
他把吹风机从她头顶移开,对着她后脑勺的发尾吹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开关。
噪音一下子消失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浴室的小空间里回荡。

“闭眼。”
许鑫蓁突然说。
杨知乖乖闭上眼。
睫毛垂下来,遮住了视线,眼前一片黑暗。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他关了吹风机,手指还插在她的头发里,从发根慢慢往下滑,滑到发梢,像是在把最后一缕热风顺着发丝捋顺。
下一秒,她感觉到许鑫蓁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颈。
那触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薄的茧——是打训练赛磨出来的那种茧,比普通人粗糙一点。
那触碰从她的后颈上滑过,像是在确认温度,又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
杨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触碰沿着她的后颈往下滑了一小段,消失在衣领的边缘。

“好了。”
许鑫蓁关掉吹风机,声音有点闷。
杨知睁开眼。
从镜子里看见许鑫蓁的耳朵红得滴血。
他的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她,目光落在镜子一角她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方。
他把吹风机往架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杨知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谢、谢谢……九尾哥哥……”

许鑫蓁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站了几秒,肩膀绷得很紧。
他的背影在浴室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静止的雕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以后头发没干,别睡觉。”
他又顿了一下。

“会头疼。”
然后他走了。
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从走廊到客厅,然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杨知站在浴室里,镜子里的她还是红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红的、头发被吹得蓬松的、嘴角带着笑的女孩。
她的头发被吹得很好看——发尾微微内扣,头顶蓬松,后脑勺的弧度很漂亮。
那是他的手吹出来的形状。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温热温热的,像一小块被人捂暖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