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市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
过马路的时候,许鑫蓁走在靠车流的那一边。
他没有刻意走过去,只是一开始就站在了那一侧,像是习惯,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杨知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下的斑马线上。
她什么也没说。
超市很大,灯火通明的,货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像是一片由商品组成的森林。
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商品的包装上,泛着微微的光。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味道——生鲜区的鱼腥味、烘焙区的面包香、零食区的油炸味、清洁剂的味道。
推车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整个超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
杨知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双手搭在推车的把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小孩子推着一个大玩具。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每一个货架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拿起来的东西如果不满意会放回原位,放回去的时候商标朝外,整整齐齐的。
许鑫蓁跟在后头,双手插兜,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他走路的姿势很好认——步幅不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货架上,而是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的低马尾在后脑勺晃来晃去,发梢轻轻扫着卫衣的帽子。
粉色的帽子,白色的抽绳,绳头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经过零食区,杨知停下来,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翻过来看配料表。
她看配料表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得非常仔细。
配料表上的字很小,印刷有点模糊,她把薯片举近了一点,眯着眼睛看。
许鑫蓁凑过来。
他的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不是“几乎”,是真的快要碰到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他出门前刷了牙。
他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是一种清淡的、像雨后的青草一样的味道。

“这个不好吃。”
杨知吓一跳。
她的手一抖,薯片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的身体往旁边缩了一下,肩膀撞在货架上,发出“咚”的一声。
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你吃过?”

她声音还有点抖。

“嗯。”
许鑫蓁从货架上拿了另一包,递给她。

“这个好吃。”

“那个牌子的薯片太咸了,吃完了要喝好多水,半夜起来上厕所,烦。”
杨知接过,放进购物车。
两个人继续走。
许鑫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头走上来,走到她旁边。
不是刻意的,是一点一点挪上来的——先是从三米远变成两米,又从两米变成一米,然后变成了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手还是插在兜里,但走路的时候,手肘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
每一次碰到,她的手就会微微缩一下,然后又恢复原样。
他时不时伸手,把杨知想买的零食换一个牌子——薯片换了一包,饼干换了一盒,酸奶换了一个口味。
理由是“这个更好吃”“那个添加剂太多”“这个贵”。
或者多拿一包放进车里——她拿了一包,他再放一包。杨知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爱吃吗?多买点,省得下次还要来。”
杨知想说“下次我可以自己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购物车里那两包一模一样的薯片上。
包装袋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生鲜区,杨知停下来。
她站在冰柜前面,冰柜里的冷气从下面涌上来,吹着她的脚踝,凉飕飕的。
冰柜是敞开式的,一排一排的,冷气从出风口往下吹,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冷空气墙。
站在冰柜前面,能感觉到冷气在膝盖和小腿之间流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摸她的腿。
冰柜里码着一排一排的牛肉——牛腩、牛里脊、牛腱子,用保鲜膜包着,放在白色的泡沫托盘上。
标签上印着价格和日期,价格用红色的大字标出来,日期是今天——2月20日。
每一块牛肉的纹理都不一样,有的雪花分布均匀,有的瘦肉偏多,有的带着一大块白色的脂肪。
杨知蹲下来,看着冰柜里的牛肉发呆。
她看着那块牛里脊,想着它可以做什么菜——番茄牛腩?青椒牛柳?还是煮汤?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的厨艺——煮泡面都能把锅烧糊的程度。
上次在学校宿舍煮泡面,她把水烧干了才发现,锅底烧黑了一块,刷了好久都没刷干净。
许鑫蓁站在她身后,等了几秒。

“想吃?”
杨知摇头,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冰柜的凉气。
她的手指冰凉,蹭在裤子上,裤子是棉的,蹭了两下,凉意还是没散。
“我不会做。”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我不会但我很想会”的遗憾。
许鑫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冰柜的玻璃门——冰柜的玻璃门很重,他用的是左手,手指扣住门把手的凹槽,往外一带,门开了。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白色的冷雾在他脸前散开,把他的睫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眨了眨眼,白霜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拿了两盒牛肉放进购物车里——一盒牛里脊,一盒牛腩。
他的动作很随意,没有看价格,没有看生产日期,像是拿自己家冰箱里的东西一样自然。

“我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杨知惊讶地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她见过他打游戏时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他喝醉酒时挂在人身上的样子,见过他开车时专注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站在超市的冰柜前面、手里拿着两盒牛肉、说“我会”的样子。
“你居然会做饭?”

许鑫蓁别过脸,把冰柜的门关上。

“看什么看,我做饭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食堂好吃。”
杨知笑了。
“那你做给我吃。”

许鑫蓁没回答。
他把购物车从她手里接过来,自己推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购物车的轮子在他手里变得很顺,不像杨知推的时候总是往左偏,他推起来笔直笔直的,像是开在一条直线上。
但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