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
时间:2025年2月19日
地点:杭州·许鑫蓁公寓 → 浙江传媒学院下沙校区
杨知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她设的闹钟。
今天要去学校办点手续,开学前的杂事——交一份表格、领新学期的教材、去辅导员办公室签个字。
事情不多,但琐碎,加起来也得大半天。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没有人。
窗帘拉开了一半,杭州二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灰蒙蒙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远处高架桥上缓缓移动的车流。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物业每天早上都会在楼道里喷,她已经闻习惯了。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还温着。
豆浆是杯装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有豆渣的沉淀。
是鲜榨的,不是冲泡的。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杯壁另一侧流动,热度透过纸壁传到她的掌心,在这还带着凉意的清晨刚刚好。
三明治是便利店买的那种,三角形的,透明包装,里面的馅是鸡蛋和火腿。
包装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打印着购买时间——07:11。
他七点十一分就出门了。
基地的训练通常从中午开始,他起这么早,是为了给她买早饭?
旁边压了张便签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被人随手撕的,能看见纸纤维毛糙的断面。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连笔的地方糊成一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跟纸有仇。
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尖压出来的凹痕在纸背面凸起来,摸起来沙沙的。
“楼下买的。电视下面的柜子里有零食,冰箱里也有吃的喝的,别饿死在我家。”
杨知捧着豆浆,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从杯口流进嘴里,带着豆子特有的醇香,还有——甜。
他在豆浆里加了糖。
她爱喝甜的。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捧着豆浆,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
她把便签纸从台面上揭下来,纸的一角还沾着一点豆浆渍,已经干了,变成一个浅褐色的圆点。
她用指尖抚平纸上的褶皱,把它叠了好几下,叠成很小很整齐的一个方块,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钱包的夹层里放着妈妈的照片,还有一张她从小带到大的平安符,现在多了一张纸条。
她把夹层的拉链拉好,把钱包放在胸口贴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她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二十秒,拿出来,咬了一口。
鸡蛋是凉的,火腿是凉的,面包是软的,加热也没能让它们变热。
便利店的冷柜里拿出来就是这个温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食堂的好吃。
比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她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喝完了整杯豆浆。
然后她背上包,出门。
包是帆布的双肩包,奶白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同学送的。
包里装着一份表格、一支笔、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一把折叠伞。
她站在公寓楼下,杭州二月的风从钱塘江那边吹过来,湿冷湿冷的,钻进校服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围巾是浅灰色的,毛线织的,妈妈织的,织得有点歪,但她每天都围。
她正准备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余光瞥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深灰色的车身,在杭州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暗。
车停的位置很别扭——斜着停的,车轮压着停车线,驾驶座的门是关着的,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认出这辆车了。
她没有在意。
他住在这里,他的车停在楼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裹紧围巾,背着包,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嗒嗒嗒嗒的,像在敲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身后传来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不是“唰”的一下,是“嗡——”的一声,电动车窗的马达运转了几秒,玻璃慢慢滑进车门里。

“杨知。”
她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喝水的那种声音。
她转过身。
黑色商务车的驾驶座车窗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催她快点走过来,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许鑫蓁靠在驾驶座上,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
他戴着口罩——黑色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迟疑。
杨知走近了两步,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
她的围巾垂下来,在车窗边晃了晃。
“九尾哥哥?你怎么在这?”

许鑫蓁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落在她背着的帆布包上,又落在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壳上——透明的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是她在莆田拍的龙眼树。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

“上车。”

“我送你。”
杨知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像是没听清。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风把她围巾的流苏吹起来,落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啪嗒”声。
“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送我?你不用去训练吗?”

“我听哥哥说马上要开赛了。”

许鑫蓁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啊,不忙。”
声音很平,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的眼睛没看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
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凸出来,像是用了什么力气。
杨知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
“那……麻烦你了。”

杨知小声说。
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坐进去的瞬间,冷热交替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鼻子一酸。
她赶紧用手捂住口鼻,忍住了那个喷嚏,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许鑫蓁瞥她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把副驾驶的暖风调大了一档,出风口的角度往下掰了掰,让热风直接吹到她的手上。
然后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杨知系好安全带,帆布包抱在腿上,双手搭在包上,手指捏着包带的边缘。
她偏头看窗外。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载音响没开,许鑫蓁的手机连了蓝牙,但他没放歌。
杨知偷偷看了他一眼。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一点。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
杭州的早高峰还没完全结束,路上的车不少,但不算堵。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往前开,两侧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行道树。
导航没有开,但许鑫蓁显然知道路。
他开得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这条路上开过很多次。
杨知看着窗外的路牌。
她开始在脑子里画地图——从余杭到下沙,路线她查过。
地铁要坐5号线换1号线。
余杭的地铁站,不管是五常还是良睦路,上车之后要坐十几站才到打铁关,再从打铁关换乘1号线往下沙方向,坐到文泽路或者文海南路,下来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学校。
全程加起来,一个多小时是至少的。
换乘站人多,站台挤,拉着行李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而她现在坐在车里,副驾驶,暖风对着她的脚吹,座椅加热开着。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九尾哥哥。”


“嗯。”
“你住的地方离我学校是不是很远?余杭到下沙,开车要一个小时吧?”

许鑫蓁目光还看着前方,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还是两个字,语气还是那么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