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鑫蓁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是棉质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云的图案。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被子内侧的布料纹路。
不行。
他在黑暗里想。
得想个办法挽回形象。
首先,面对事实。
事实是:他确实丢人了。丢得很彻底。
但是——他还有机会。
只要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表现得足够高冷,足够疏离,足够“那不是真正的我”,大家就会相信中午那个醉鬼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对。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一定要保持高冷。
对周诣涛要冷淡——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当没听见。
对杨涛要凶狠——敢提喝醉的事就咬他——不对,就骂他。
对杨知——要客气。
非常有礼貌的那种客气。
不能像中午那样抱她,也不能叫她“知知”,要叫她“杨知”。
全名。保持距离。礼貌微笑。点到为止。
他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高冷少爷”的出场方式——从客房走出去,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走下楼梯,走进客厅。
每一步都要稳,不急不慢。
表情要冷,不笑不皱眉。
眼神要淡,不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然而——
当他半小时后推开房门,走出客房,下楼时。
他的脚步顿在楼梯上。
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动画片——不是喜羊羊,是《熊出没》,光头强正在砍树,熊大熊二在后面追。
声音不大,背景音一样嗡嗡响着。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周诣涛坐在沙发的左边,位置靠近扶手。
他的坐姿还是那样——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剥好的橘子,橘子皮放在茶几上的纸巾上,橘络被他撕得很干净,每一瓣都白白的,没有一丝白色的筋。
他把橘子瓣递给他右边的人。
杨知坐在沙发的中间。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早上那件奶白色的卫衣了,换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毛茸茸的,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她把腿蜷在沙发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睛盯着电视——看起来在看动画片,但余光在瞄旁边递橘子的手。
杨知伸手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周诣涛低头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杨知听完,笑得眉眼弯弯,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两人靠得很近。
中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而杨涛——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脸前。
他在拍照。
不是偷偷拍。
是光明正大地拍。
他甚至还开了闪光灯。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客厅被照得雪亮,连电视上的光头强都被闪白了。
光从手机背后闪出来,在周诣涛和杨知的脸上打出一道白光,然后又暗下去。
周诣涛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剥橘子。
杨知被闪得往旁边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橘子。
杨涛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满意地点点头,又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咔嚓!”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站在走廊口的他。
空气凝固了三秒。
许鑫蓁站在走廊口,面前是客厅的地板。
他的一只脚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另一只脚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姿势是“正要走进来但被定住了”。
他面无表情。
不是故意面无表情——是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就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突然忘词了,只能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神空洞,假装自己还在角色里。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
不是耍酷,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插在兜里是最安全的选项。
下巴微扬。
不是自信,是因为他的脖子僵住了,低不下来。
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从他的角度看,他的眼神是“我在观察局势”;从别人的角度看,他的眼神是“我在用眼神杀人”。
但问题是,他的眼神没有焦点。
他的瞳孔还是散的,焦距对不准,所以他的“冰冷扫视”在别人眼里,更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在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许鑫蓁·九尾“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块包裹着的,凉飕飕的。
许鑫蓁·九尾“没见过帅哥睡觉吗?”
说完,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从走廊口走到客厅中间,从客厅中间走到卫生间门口,路过杨涛身边时,他的肩膀故意往旁边偏了一下,撞在杨涛的肩膀上。
许鑫蓁·九尾“让开,挡路。”
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头都没偏,眼睛都没斜,径直走了过去。
杨涛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稳住身体,捂着肩膀,一脸无辜地看向周诣涛。
杨涛·无畏“他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杨涛揉了揉肩膀,皱着眉。
杨涛·无畏“他才二十出头吧?这脾气也太爆了。”
杨涛·无畏“是不是中午的酒还没醒?还是没睡够?”
周诣涛看着许鑫蓁略显僵硬的背影,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弧度不大,但很真。
不是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公式化的笑,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笑。
周诣涛·钎城“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周诣涛·钎城“只是……害羞了吧。”
杨涛愣了一下,看了看许鑫蓁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周诣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手机。
而此刻的卫生间里。
许鑫蓁正对着镜子,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年——黑色卫衣,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前的碎发翘着,有几根粘在额头的压痕上。
脸颊因为刚才的搓揉变红了,红得不均匀——颧骨的地方最红,下巴的地方还好,额头的地方还有点白。
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渗出一点血丝,干了的,暗红色的。
他的眼神慌乱。
哪里还有半点高冷的样子。
许鑫蓁·九尾“冷静!许鑫蓁!你要冷静!”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讲道理。
许鑫蓁·九尾“你是高冷的代名词!你是KPL第一高冷中单!你不能崩人设!”
他深吸一口气,吸气的时候鼻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呼——呼气,慢慢地,像是想把心里的慌乱都呼出去。
许鑫蓁·九尾“你是九尾,九尾不会慌,九尾不会在别人家喝醉,九尾不会抱着人家的妹妹说‘你是我的’,九尾不会对着人家龇牙——”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少年,眼尾泛红了。
不是要哭。是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为什么还是这么丢人”的委屈。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的反射下亮晶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冰凉的,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砸在他的脸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关掉水龙头,直起身。
水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抽了两张纸巾,慢慢地把脸上的水擦干。
纸巾湿透了,变得软塌塌的,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抬起手,手指触到镜子上的水雾,在镜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弯弯的,像是一个没有闭合的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少年,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许鑫蓁·九尾“算了……”
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喃喃地说。
许鑫蓁·九尾“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丢人了。”
他想了想——以前在基地喝醉的时候,也干过不少丢人的事。
比如抱着训练室的门框说“我不走我要再打一局”,比如给运营发消息说“明天直播我要cos不知火舞”,比如对着外卖小哥喊了一声“兄弟进来坐坐”。
但那些丢人,都是在熟人面前。
自己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往外传。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在别人家。
在杨知面前。
在杨知爸妈面前。
在周诣涛面前。
而且这次丢的人——好像有点多。
不是“有点多”,是“非常多”。
多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数。
许鑫蓁·九尾“哼。”
许鑫蓁冷哼一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是白色的,塑料的,桶身上印着“莆田环卫”四个字,垃圾桶里的纸巾湿漉漉的,堆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