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生间里,许鑫蓁用冷水狠狠搓了一把脸,直到皮肤泛红,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不行。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是九尾。你是KPL第一高冷中单(自封)。你不能慌。你要让那些人知道,中午那个醉鬼是你的双胞胎弟弟,跟你没关系。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王之蔑视”——下巴微抬,眼皮微垂,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神空洞而冷漠,像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第一遍,眼神太凶了,像要打人。
第二遍,眼神太散了,像没睡醒。
第三遍,差不多了。
空洞中带着一丝不屑,不屑中带着一丝“我不想理你们”。
他确定眼神足够空洞、表情足够冷漠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调整了一下步伐——步子要大,速度要稳,不能太快显得慌张,也不能太慢显得犹豫。
每一步都要踩出“我很高贵”的气场。
他走到餐厅门口。
然后——
他的心理防线差点再次崩塌。
因为餐厅里的画面,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只有林美兰一个人在忙碌。
她站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盆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海蛎。
深绿色的壳,凹凸不平的表面,缝隙里还夹着泥沙。
她的手指被泡得发白,动作熟练地撬开一个又一个海蛎壳,把肥嘟嘟的海蛎肉扔进旁边的小碗里。
她看到许鑫蓁出来,眼睛一亮,那亮度堪比一百瓦的灯泡,像是看到了救星。
林美兰“哎哟,小许下来啦!快过来快过来!”
她的声音大到连客厅里的杨涛都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兰指着桌上那盆海蛎,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帮手了”的兴奋。
林美兰“阿姨正准备弄晚上的海鲜粥,但这海蛎太多了,剥不完。”
林美兰“你帮阿姨搭把手呗?你看阿姨这手,都泡皱了。”
她把手伸出来,在许鑫蓁面前晃了晃。
手指确实泡得发白,指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许鑫蓁本想拒绝。
他的台词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不了阿姨,我还要训练复盘春季赛快开始了不能偷懒”——但话到嘴边,看到林美兰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信任,有“我看好你”的慈祥。
他想起那块最大的卤肉,想起林美兰说“这块肉最嫩了阿姨特意留给你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鑫蓁·九尾“……行。”
他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木质的,椅面上垫了一个手工缝制的坐垫,蓝白格子的,坐上去软软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伸手从盆里捞了一只海蛎,在手里翻了翻,观察了一下结构——壳是两片的,铰合部位在尖端,需要用刀撬开缝隙,切断闭壳肌,然后就能把肉取出来。
理论很完美。
实际操作——
他拿起旁边的小刀,刀尖插进壳缝,用力一撬。
“啪”的一声,壳开了,但海蛎肉被他戳了个洞,汁水从洞里流出来,黏糊糊的,滴在他的手指上。
许鑫蓁·九尾“……”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牺牲的海蛎扔进碗里,又拿起第二只。
第二只,壳撬开了,肉取出来了,完整度百分之七十——缺了一小块,黏在壳上了。
第三只,完整度百分之九十。
进步了。
第四只,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五。
第五只——
他已经找到窍门了。
刀尖从壳缝插进去,沿着上壳的边缘滑过去,切断闭壳肌,然后轻轻一撬,壳开,肉完整地脱落。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打一套不知火舞的连招。
林美兰在旁边看着,眼睛更亮了。
林美兰“哎哟,小许你学得真快!”
林美兰“比涛涛强多了,上次让他帮忙剥海蛎,他剥了十个碎了八个,还把壳崩到自己脸上。”
许鑫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许鑫蓁·九尾“还行。”
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难不倒我”的从容。
就在这时——
一道娇小的身影挪到了他对面。
脚步声很轻,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的影子从厨房方向移过来,先落在瓷砖上,然后落在餐桌上,然后落在许鑫蓁面前的碗里。
杨知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杯壁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水微微泛黄,蜂蜜还没有完全化开,在杯底形成一小片浅浅的漩涡。
杯口冒着热气,细细的,在空气中打着旋。
杨知“那个……九尾哥哥,喝水。”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一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你渴不渴”又像是在说“喝吧喝吧”。
许鑫蓁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夸张。
是真的抖了。
他的手本来正拿着一只海蛎,刀尖已经插进了壳缝,正准备发力。
听到那个声音,他的手腕微微一颤,刀尖在壳壁上划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的那种声音。
他差点把海蛎肉捏碎。
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海蛎壳在他的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再用力一点就要碎了。
他僵硬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着。
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被蜂蜜水的热气包裹着的。
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天真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
她在关心他。
给他端了一杯蜂蜜水。
在他做了那么丢人的事情之后,她没有笑话他,没有躲着他,反而给他端了一杯蜂蜜水。
许鑫蓁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跳了,跳得比之前快了很多。
许鑫蓁·九尾“……放那吧。”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冷淡的,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没有化开的冰块。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回手里的海蛎上,不敢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表情。
杨知没有走。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不是对面那张,是旁边的——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她也拿起一只海蛎,戴上一次性手套——手套是透明的,薄薄的,戴在她手上有点大,指尖空出一截——也开始剥。
动作生疏。
刀尖插进壳缝的时候角度不对,撬了两下没撬开。
她又换了个角度,这次撬开了,但壳碎了一小块,碎片崩到了桌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空碗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被剥得坑坑洼洼的海蛎,海蛎肉上还沾着碎壳,她用刀尖挑了一下,没挑掉,又挑了一下,还是没挑掉。
她抿了抿嘴,继续挑。
餐厅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咔哒、咔哒”撬海蛎壳的声音,和偶尔的碗碟碰撞声。
林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厨房了,推拉门关着,她在里面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许鑫蓁觉得这种沉默简直比打巅峰赛逆风局还要让人窒息。
巅峰赛逆风局至少还能打字骂队友,虽然会被举报。
但这个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打破。
脑子里有一百个开场白在排队,每一个都在喊“选我选我”,但当他张嘴的时候,它们全跑了,一个都不剩。
他想找点话说。
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喝醉了就会乱发疯的人。
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稳重的、可以正常交流的成年人。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鑫蓁·九尾“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在试音。
杨知“嗯?”
杨知立刻抬头,眼神专注,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她的手指还捏着海蛎,刀尖停在壳缝里,一动不动。
许鑫蓁卡住了。
说什么?
问她喜不喜欢吃海蛎?太土了。
这种问题像相亲时候没话找话说的中年男人。
问她作业写完没?
太爹味了。
她又不是小学生。
问她中午的事——不行,绝对不能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转速快到都能闻到烧焦的味道了。
最后,他憋出了一句。
许鑫蓁·九尾“……这海蛎挺新鲜的。”
杨知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扑闪了两下,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被剥得面目全非的海蛎,又抬起头,看着许鑫蓁。
她的表情写着:你在说什么?
但她的嘴很诚实。
杨知“嗯,是我哥从码头买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杨知“很鲜甜。”
杨知“我妈说这种个头不大但肉厚,做海鲜粥最合适。”
许鑫蓁·九尾“哦。”
许鑫蓁应了一声。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可真是个聊天鬼才。
你聊海蛎?你是来莆田相亲的还是来买海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