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嘴都是知知

许鑫蓁接过碗。

双手捧着，碗壁温热，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暖洋洋的。

他用手指感受了一下温度——不烫，刚好能喝。

他端起碗，送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酸中带甜，甜中带辣，姜丝的味道在舌根处散开，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慢慢平息了。

他言简意赅，两个字，不多不少。

语气像是在品鉴一款红酒——深沉、内敛、有品位。

然后他把碗放回托盘上，动作很轻，碗底碰到托盘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

试图通过这种“王之蔑视”的眼神来掩盖内心的慌张——他的瞳孔还是散的，焦距没有完全恢复，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问一件很随意的事情，但尾音微微发抖。

他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他的“否认三连”之一——我不记得了。

语气要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随意。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从左往右飘，又从右往左飘，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林美兰眨了眨眼。

心想这还要问？不是你抱着我家沙发腿不肯撒手吗？涛涛拽你的时候你还说“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知知”，然后被小周从后面推着才上了楼。

但她是个有眼力见的长辈。

她看着许鑫蓁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紧绷——瞬间明白了。

这孩子害羞了。

林美兰憋着笑，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但她忍住了。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假装在咳嗽，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一脸淡定地说。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她甚至加了一些细节来增加可信度——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

她帮他找了一个台阶。

许鑫蓁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他对自己说。

至少——至少没有在清醒的时候面对那些社死现场。醉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喝醉了的人做的事跟清醒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在心里给自己洗脑。

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下巴点了两下，幅度不大，但很用力，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断片。

多么完美的借口。

断片意味着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就意味着没有责任，没有责任就意味着——那些事情跟他无关。

是“喝醉了的许鑫蓁”做的，不是“清醒的许鑫蓁”做的。

这是两个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林美兰捂着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

许鑫蓁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的心跳从七十二下直接飙到了一百二十下，像是一辆赛车在直道上猛踩油门。

许鑫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许鑫蓁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美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满意”的赞赏。

许鑫蓁的脸瞬间爆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美兰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心想：这孩子真有意思。嘴上装酷，心里慌得不行。

许鑫蓁干咳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掩饰尴尬。

他试图转移话题。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

听到“小周”这两个字，许鑫蓁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他瞬间就不好了。

周诣涛没回家？

他以为周诣涛下午就走了。

他记得上午他们在客厅的时候，周诣涛说过“下午还要开车”，他以为那是“我下午就回家”的意思。

不行！

不能出去！

他在心里疯狂摇头，摇头的速度快到他自己的视线都有点晃。

要是让钎狗看到他，肯定会嘲笑他的！那个闷骚怪，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他呢！就算钎狗嘴上不说，他的眼睛也会说话——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崩溃。

还有无畏，那个大嘴巴。他肯定已经录视频了，肯定已经发群里了，肯定已经笑了一天了。他要是下楼去，无畏一定会当着他的面再放一遍视频，然后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他的脚趾在袜子里蜷缩了一下。

许鑫蓁立刻拒绝，语气生硬得像一块铁板，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开始四处找手机。

林美兰看着他那副“我很忙”的样子，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里有意外，也有敬佩——年轻人真拼，大过年的在别人家做客还要训练。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许鑫蓁维持着那个“我很冷静”的表情，微微点头，下巴点了两下。

林美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鑫蓁彻底瘫软了。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摔进了床里，后背砸在床垫上，床垫弹了两下，他的身体也跟着弹了两下。

他呈大字型躺平——四肢张开，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他把枕头从脑袋底下抽出来，盖在脸上。

声音从枕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地底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