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轮。
许鑫蓁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很利落,像是排练过的。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有根针在喉咙里扎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面不改色。
杨建国“好!”
杨建国拍了一下大腿,那声音比许鑫蓁放杯子的声音还大。
杨建国“小许酒量不错啊!”
许鑫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微微往上翘。
他看了杨知一眼——那眼神里写着“看到没,我很厉害”。
杨知正在喝奶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动作是“我看到了”,表情是“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鑫蓁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
第二轮。
杨建国笑呵呵地又给他满上了。
酒瓶倾斜,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底打着旋,从杯底升到杯口,在杯沿的内侧形成一个小小的弯月面。
他倒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酒不能倒太满,太满了洒了浪费;也不能倒太少,太少了显得小气。
八分满。
杨建国“来,小许,再喝一杯!好事成双嘛!”
许鑫蓁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然后仰头,再干。
这一次,酒液滑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两下。
不是一下,是两下。
第一下在喉咙,第二下在胃里。
他的脸开始泛起可疑的粉色。
不是耳朵尖红的那种红,是整张脸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均匀的、像是有谁在他脸上刷了一层粉色颜料的红。
颧骨、鼻尖、下巴、额头,每一寸皮肤都在变色,像是被温水泡过的虾。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在不在。
杨知看着他脸上的粉色,张了张嘴。
杨知“九尾哥哥,你——”
许鑫蓁·九尾“没事。”
许鑫蓁打断她,声音还是很稳,但尾音有一点点飘,像是风吹过的树叶,微微地颤了一下。
许鑫蓁·九尾“我能喝。”
杨知闭上了嘴。
第三轮。
杨建国的脸上已经有了笑意,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今天我很高兴”的笑。
他拿起酒瓶,又往许鑫蓁的杯子里倒。
杨建国“小许酒量不错啊,再来一杯!”
杨建国“三杯才叫喝酒,两杯算什么?”
许鑫蓁看着酒杯被重新倒满,杯壁冰凉,酒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小杯液态的琥珀。
他的理智在喊:停。
他的嘴在说:好。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
这一次,他喝得比前两次都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把酒灌进去。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脸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
然后——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眯成一条缝的那种眯,是上眼睑微微往下垂了一点,像是眼皮变重了。
瞳孔的焦距有点散,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放下杯子,手背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杯子倒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周诣涛伸手扶住了。
许鑫蓁·九尾“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稳,比他放下杯子的手稳多了。
许鑫蓁·九尾“我能喝。”
他又说了一遍。
杨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奶茶没有平时甜。
——
半小时后。
饭桌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像是一锅水被慢慢加热,从常温到温热到烫手,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沸腾了。
杨涛喝了点,但还能正常扒饭。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醉排骨,骨头嚼得嘎嘣响,又倒了一杯茶漱口,然后继续吃。
他的脸也红了一点,但红得不明显,看不出来。
周诣涛滴酒未沾,正优雅地用公筷给杨知夹了一块醉排骨。
骨头被他提前剔掉了,只剩下一块完整的肉,裹着酱汁,放在杨知的碗边。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声音。
只有许鑫蓁。
他趴在桌子上。
不是那种“我累了趴一会儿”的趴,是那种“我的脖子撑不住我的头了”的趴。
他的额头抵在小臂上,小臂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柔软的枕头。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片红透的耳朵。
耳朵红得像被火烤过,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红色沿着颈侧往下蔓延,消失在卫衣的领口里。
他的呼吸很均匀,但比平时慢了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是睡着了——但没睡着,因为他偶尔会动一下,调整一下姿势,把脸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换回来。
脸颊红得像涂了最红的腮红,那些平日里精心维持的“高冷”和“嚣张”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憨态可掬。
不是可爱。
是憨。
那种喝多了之后脑子转不动、舌头捋不直、身体不受控制的憨。
像是被人按下了关机键,但系统还在后台运行,偶尔弹出一个对话框——“我在”“我没醉”“还能喝”。
许鑫蓁·九尾“嗝……”
他打了一个酒嗝。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大家都安静吃饭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酒嗝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往上扬,像是一个疑问句。
软糯的,带着点鼻音,像是一个小孩在问“妈妈你在哪里”。
杨知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嘴边,汤从勺沿漏了一点回去,溅在碗里,荡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放下勺子,偏头看向许鑫蓁。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只有耳朵尖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动,可能是脉搏,可能是神经,可能是酒精正在他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杨知“九尾哥哥?”
杨知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句,声音大了一点。
杨知“鑫蓁哥哥?”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是耳朵。耳廓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猫听到动静时耳朵会转动的那个动作——虽然没有猫那么灵敏,但确实动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动作很慢,像是慢放视频。
他的额头从小臂上抬起来,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压痕,横在额头上,像是被人用尺子压出来的。
他的头发更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有几根粘在额头的压痕上。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雾蒙蒙的,湿漉漉的,像是一潭被雨水打乱的湖水。
瞳孔的焦距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是在努力对准什么。
他看着杨知。
看了三秒。
四秒。
五秒。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慢慢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阻力——戳了戳她的脸颊。
食指的指腹,轻轻的,像是怕戳破什么。触感是软的——她的脸是软的,他的指尖是凉的。
许鑫蓁·九尾“你……”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团棉花里挤出来的。
许鑫蓁·九尾“你是小猪吗?”
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疑惑。
像是他在认真地问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杨知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杨知“啊?”
许鑫蓁·九尾“你肯定是小猪。”
许鑫蓁一本正经地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的手指还在她脸上画圈圈——在她脸颊的最高点,那里有一小块软软的肉,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又画了一个,然后又画了一个,慢悠悠的,像是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小孩在纸上涂鸦。
许鑫蓁·九尾“不然为什么……为什么一直吃?”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许鑫蓁·九尾“吃了睡,睡了吃……跟我家那只猪一模一样。”
他又画了一个圈。
许鑫蓁·九尾“但是——”
他突然凑近。
他的脸从杨知的视线边缘移到了正中央,近到杨知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水雾包裹着的倒影。
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杨知的鼻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以用毫米来计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我闻到了什么”的吸气,是那种“我想确认一下”的吸气。
鼻翼微微翕动,气流从杨知的鼻尖旁边经过,轻轻拂过她的上唇。
然后他傻乎乎地笑了。
那笑容怎么说呢——像是小孩收到了最喜欢的礼物、拆开包装纸的那一刻露出的那种笑。
牙齿露出来,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甚至出现了笑纹。
许鑫蓁·九尾“但是你比它香。”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味。
许鑫蓁·九尾“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