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杨涛和周诣涛从二楼走下来。
杨涛穿着他那件宽松的居家卫衣,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竖在头顶,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在看什么,步子迈得很随意,一步一步地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深处。
周诣涛走在他后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羽绒服,羽绒服是短款的,领口竖起来,里面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清爽感,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他的头发又梳过了,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一边。
脸上的皮肤很干净,没有熬夜的痕迹,眼下没有青黑,颧骨上没有红血丝。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睡了十个小时刚醒。
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坐在地毯上的许鑫蓁——许鑫蓁正在吃草莓,草莓的汁水沾在嘴角,红红的,他没擦。
又看了看杨知——她抱着抱枕,耳朵红红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杨涛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瘫进沙发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脚上的拖鞋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一个人在讲冷笑话。
周诣涛·钎城“在家里待着也无聊,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周诣涛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他把口罩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点闷,但还是很清晰。
周诣涛·钎城“听说万达广场那边今天有活动,商场过年不打烊,我们可以去买点奶茶或者抓娃娃。”
杨涛一听“抓娃娃”,原本死鱼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通了电的灯泡,亮度从零直接飙到一百。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塞了两下才塞进去——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快,像是有弹簧把他弹起来的。
杨涛·无畏“走啊!必须走!”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终于找到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杨涛·无畏“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这家里气压太低了,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他看了一眼许鑫蓁的方向——许鑫蓁正在往嘴里塞草莓,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杨涛·无畏“而且我想喝那家新开的霸王茶姬!”
杨涛·无畏“我妈做的饭太咸了——不是不好吃,就是咸——我要去喝奶茶压压惊!”
杨涛·无畏“伯牙绝弦!少冰!少糖!”
两人一拍即合。
周诣涛已经站在门口了,羽绒服拉链拉好了,口罩戴好了。
杨涛把卫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又从沙发上拿起他的手机和充电宝,塞进口袋里。
他们转头看向还在地毯上赖着不走的许鑫蓁。
周诣涛·钎城“九尾,一起去吧?”
周诣涛发出了邀请,语气温和,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看戏的笑意——那种“我知道你不会去但我还是要问一下”的笑意。
他的眼睛弯弯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看起来真诚又无辜。
周诣涛·钎城“人多热闹,顺便给知知买点零食。”
周诣涛·钎城“她不是爱吃草莓吗?商场楼下有个水果店,草莓看着不错,可以买一盒回来。”
他说“知知爱吃草莓”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毋庸置疑。
许鑫蓁手里的草莓掉了。
不是掉的,是捏碎的。
草莓的汁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红红的,像是——草莓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团被捏烂的草莓,果肉碎成了泥,草莓的叶子还粘在他虎口上。
他面无表情地把草莓尸体扔进垃圾桶——在他手边的一个小垃圾桶,林美兰放在茶几旁边的——然后抽了张纸巾,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先擦大拇指,再擦食指,再擦中指。
擦得非常仔细,像是在拆弹。
听到要出去,他的反应就像是有人在他屁股底下点了一把火——不对,不是火,是冰水。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是在守高地水晶,一个闪现接一个二技能——不对,现实里没有技能,但速度确实很快。
他一个箭步挡在杨知面前,张开双臂。
像一只护食的狐狸——炸着毛,呲着牙,尾巴竖得笔直。
许鑫蓁·九尾“我不去。”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尖几乎对着天花板,眼神警惕地盯着周诣涛。
许鑫蓁·九尾“你们去吧。”
他顿了顿。
许鑫蓁·九尾“我留下来陪知知。”
“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某种主权。
杨涛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非常用力,眼珠子往上转,差点翻不回来。
杨涛·无畏“你有病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精神病人讲道理。
杨涛·无畏“刚才不是说要监督训练吗?现在又不去了?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川剧变脸都没你厉害。”
杨涛·无畏“你知不知道川剧变脸还要用手帕挡一下?你连手帕都不用,说变就变。”
许鑫蓁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许鑫蓁·九尾“我改主意了不行吗?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这叫灵活,懂不懂?”
他指着沙发上的杨知,一脸正气凛然,像是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说。
许鑫蓁·九尾“外面那么冷,风又大,知知身体娇弱,怎么能出去吹风?”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慷慨激昂。
许鑫蓁·九尾“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发烧了怎么办?烧坏脑子了怎么办?”
许鑫蓁·九尾“莆田的风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湿冷湿冷的,吹一会儿就头疼。”
许鑫蓁·九尾“知知又不爱穿秋裤,她是那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
杨知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杨知“我穿了秋裤……”
许鑫蓁·九尾“穿了也不行!”
许鑫蓁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许鑫蓁·九尾“万一冻着了呢?作为哥哥——不对,作为哥哥的朋友,我有义务在家保护她!”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声响。
许鑫蓁·九尾“这是我的责任!”
杨知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转头看向杨涛,双手合十,眼睛瞪得圆圆的,用口型无声地对杨涛说了一句话——嘴型很夸张,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知“救——我——”
杨知“带——我——走——”
杨知“我——不——想——听——他——讲——课——了——”
她的口型里写满了“救命”,表情里写满了“快跑”,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你”。
杨涛看到妹妹的口型,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看见了。
知知在求救,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
他装作没看见。
他耸了耸肩,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刚好卡在下巴的位置——然后把帽子从领子里翻出来,戴在头上。帽子的边沿压住了他的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表情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
杨涛·无畏“行吧,那你就在家当全职保姆吧。”
他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杨涛·无畏“好好看家,看好知知——不对,看好你自己。”
杨涛·无畏“别把我家拆了。”
杨涛·无畏“我妈最喜欢的那套茶具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你别碰。”
他转向周诣涛。
杨涛·无畏“钎城,走,咱们打车去。”
杨涛·无畏“省得开车找车位麻烦,万达那个停车场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末都排队,别说过年了。”
杨涛·无畏“停个车能停半小时,还不如打车。”
周诣涛看着许鑫蓁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双臂张开挡在杨知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警惕得像是防贼——无奈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捕捉不到。
周诣涛·钎城“好。”
他把车钥匙放回口袋里。
周诣涛·钎城“那知知,你和九尾在家乖乖的,不要乱跑哦。”
他的声音温和又自然,像是在叮嘱一个小朋友。
周诣涛·钎城“我们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他看了许鑫蓁一眼。
周诣涛·钎城“你想吃什么?”
许鑫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里写着“我想吃你的肉,红烧的,少放盐”。
许鑫蓁·九尾“随便。”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周诣涛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戴上口罩,把鼻梁上的金属条按了按,让它贴合鼻梁。
然后转身,推开门。
一阵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海风的咸味和远处人家烧柴火的味道。
风从门槛下面钻进来,吹过玄关,吹过走廊,吹到客厅里,吹乱了许鑫蓁精心打理——不对,他根本没有打理,早上起来头发就是乱的,但现在是更乱了——的刘海。
几缕头发翘起来,竖在额前,像一个天线。
他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
杨涛跟在周诣涛后面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杨知还在沙发上,双手合十,表情绝望;许鑫蓁还挡在她前面,双臂张开,背影像一堵墙。
杨涛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对联被风吹得哗哗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上,落在沙发上。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金粉。
许鑫蓁站在原地,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杨知抱着抱枕,缩在沙发角落,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和空气。
茶几上有果盘、水杯、遥控器、一包纸巾、一小堆瓜子壳和一小堆瓜子仁。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许鑫蓁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他的手臂放下来了,插进裤兜里。
他的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抱着抱枕、缩成一团、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东西身上。
杨知正在轻轻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沙发边缘移动——她以为许鑫蓁还在看门口,以为他的注意力在别处,以为这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
她的屁股已经从沙发垫上抬起来了,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板上。
然后她对上了许鑫蓁的目光。
她僵住了。
许鑫蓁挑了挑眉。
那眉毛挑得很高,几乎是飞起来的。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弧度。
邪魅的——不对,他自己觉得是邪魅的,但看起来更像是得意。
许鑫蓁·九尾“好了,碍事的人走了。”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现在轮到我了”的掌控感。
他重新坐回那个地毯上——不是刚才那个位置,是更靠近沙发正中央的位置,正对着杨知。
他把腿盘好,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
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棕色的——死死地盯着杨知。
许鑫蓁·九尾“现在,我们来好好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