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餐过后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低气压。
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林美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杨建国叼着烟站在玄关纠结穿哪双鞋,准备出门买烟——他的烟抽完了,昨天忘记买了,早上起来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包受潮的红七匹狼,抽了一口,皱了皱眉,就扔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黄色的,把龙眼树枝丫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细细密密的。
但客厅里的气氛,和外面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气压很低,低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许鑫蓁今天显然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
从早餐桌上那个“远房表哥”的称号开始,他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吃完饭之后,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彻底觉醒了某种——该怎么形容呢——“人形挂件”属性。
他不仅抛弃了作为客人的矜持——什么“第一次上门要彬彬有礼”“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之类的社交礼仪,全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更是将“高冷法刺”的人设踩在脚底摩擦,摩擦完了还踩了两脚,啐了一口唾沫。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早餐结束后,杨知本来想溜回二楼房间。
她碗里的青菜虽然被杨涛和周诣涛分担了一大半,但她还是吃了不少,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想回房间躺一会儿,消化消化。
她端着水杯,踩着兔子拖鞋,悄悄地从餐桌边站起来,往楼梯口的方向挪——一步,两步,三步。
她刚走到楼梯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卫衣的帽子。
不是拉,是握。
五指攥着帽子边沿,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力气不大,但很有存在感,让你知道“我在这里,你别想跑”。
杨知僵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许鑫蓁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帽子,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写着“你要去哪儿”。
杨知“回房间。”
杨知小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杨知“消化消化。”
许鑫蓁·九尾“刚吃完就躺?”
许鑫蓁皱了皱眉,那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许鑫蓁·九尾“你是猪吗?吃完就睡,不怕长胖?胃不想要了?胃食管反流知不知道?胆汁反流性胃炎知不知道?”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帽子,没有松开的意思。
许鑫蓁·九尾“过来,坐着消化消化再上去。”
然后他拉着她的帽子——不是牵着手,是拉着帽子——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她从楼梯口拽回了客厅。
杨知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被按在了沙发上。
不是她自己坐下去的,是许鑫蓁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进了沙发里。
然后他自己——没有坐在沙发上。
他坐在了地毯上。
那个地毯是米白色的,长毛的,很软,是林美兰去年在超市买的,放在茶几下面,平时没人坐。
许鑫蓁一屁股坐下去,盘着腿,背靠着沙发的边缘,后脑勺刚好抵在杨知的膝盖旁边。
他往后仰了仰,脑袋几乎要嵌进杨知的腿弯里。
姿势非常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已经这样坐了一百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眯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很享受这个姿势——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脑袋旁边就是杨知的膝盖,整个人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狐狸犬。
蓬松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很乖——如果不看他那张随时准备怼人的嘴的话。
原本宽敞的三人座沙发,杨知一个人缩在最角落,试图用一只抱枕把自己埋起来。
抱枕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猫,她把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抱枕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许鑫蓁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两个人的距离——如果忽略沙发的厚度——几乎可以说是“挨着”。
杨知看着许鑫蓁的后脑勺,看着他头顶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还有他后颈上那截被卫衣领口遮住一半的皮肤,白白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
可能是因为他坐得太近了,可能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可能是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许鑫蓁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偏过头,侧着脸,以一种非常别扭的角度——脖子扭得像是落枕了——看着杨知。
许鑫蓁·九尾“杨知,你在玩什么?”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懒得抬头所以我用余光看你”的慵懒。
杨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消消乐。
快乐的连一连。
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纯靠运气的、三岁小孩都会玩的消除游戏。
杨知“消消乐。”
她老实回答,声音有点心虚。
许鑫蓁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一个大学生玩消消乐”的嫌弃。
许鑫蓁·九尾“消消乐?这种三岁小孩的游戏你也玩?”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许鑫蓁·九尾“你多大了?二十一了,还玩消消乐?”
许鑫蓁·九尾“你的智商停留在幼儿园吗?还是说大学生活太枯燥了你只能用消消乐来填补空虚?”
他伸出手,拍了拍杨知的膝盖——不是拍,是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的膝盖还在那里。
许鑫蓁·九尾“来来来,哥教你玩王者,带你飞。”
许鑫蓁·九尾“我教你玩不知火舞,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二技能怎么扔的?三技能进场时机还记得吗?被动翻滚穿墙练了没有?”
杨知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赶紧把手机往怀里缩了缩,用抱枕挡住屏幕,缩进沙发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里。
杨知“我在……回同学消息……”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许鑫蓁·九尾“回什么消息?”
许鑫蓁的听觉雷达瞬间竖了起来。
他的脖子扭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转了一百八十度,眼神从“慵懒”变成了“警觉”。
许鑫蓁·九尾“男的女的?”
他的语速变快了。
许鑫蓁·九尾“男的就不许回!大过年的聊什么天,作业写完了吗?实习报告写了吗?开学要交了吧?还有时间聊天?你知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杨知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缩在沙发角落里,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
杨知“是女生……”
许鑫蓁·九尾“女生也不行!”
许鑫蓁理直气壮地打断她,声音又拔高了两度。
许鑫蓁·九尾“女生八卦多,会把你带坏的。”
许鑫蓁·九尾“你不知道吗?女生之间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说别人坏话,说着说着就开始攀比,比衣服比包包比男朋友,有什么好比的?你比得过人家吗?”
他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边的地毯上。
许鑫蓁·九尾“你就坐这儿,陪我聊天。”
他开始剥瓜子,指甲掐着瓜子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许鑫蓁·九尾“我想吃水果,你去给我切。”
他把剥好的瓜子仁放在纸巾上,白白的,一小堆。
杨知“???”
她看着许鑫蓁的后脑勺,一脸问号——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到底是谁陪谁啊?不是他陪她吗?怎么变成她陪他了?而且为什么还要兼职保姆切水果?
客人让主人的妹妹去切水果?
她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但她还是乖乖地站起来,抱着抱枕,踩着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厨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