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美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炒蛋——她端着这盘炒蛋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本来是要放到桌上的,但看到餐桌上这一幕,就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和厨房之间的门框边上。
围裙上全是油渍,蓝白格子的布料上这里一块油那里一块水,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白白的手腕。
她看着餐桌上的这一幕,眼神在三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穿梭——
杨涛在埋头吃面,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动来动去,吃相跟他那个人一样,大大咧咧,毫无形象。
周诣涛在喝粥,小口小口地喝,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声一声的,像远处寺庙里敲的木鱼。
许鑫蓁在瞪周诣涛,目不转睛地瞪,眼睛都不带眨的,像是要把他的后脑勺盯出一个洞来,筷子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意味深长的弧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秋菊,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她端着盘子走回到餐桌边,把炒蛋放在桌子中间,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林美兰“建国。”
她压低声音,对正在喝粥的杨建国说,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两个特务在交换情报。
林美兰“看来咱家知知魅力很大啊。”
杨建国放下粥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一脸严肃地分析局势,像是在复盘一场比赛。
杨建国“是啊,不过——”
他看了一眼许鑫蓁。
许鑫蓁正在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卤肉,戳得卤肉上全是洞,像是对卤肉施了某种酷刑——筷子尖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再拔出来,那块卤肉已经被戳得面目全非,但他自己碗里的青菜一口没动。
杨建国“这小许脾气太急了。”
杨建国“你看他对知知那个态度,凶巴巴的,说骂就骂,一点都不温柔。”
杨建国“以后要是跟知知在一起,肯定会吵架。”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严肃的语气,眉毛微微蹙起。
杨建国“家暴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杨建国“知知那么文静,哪受得了这个?”
杨建国“你看他刚才吼知知那个样子,跟训孙子似的,要不是知道他是涛涛的朋友,我都想站起来骂他了。”
他又看了一眼周诣涛。
周诣涛正在帮杨知倒水,水壶倾斜的角度刚刚好,水流细细的,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溅起小小的水花,没有溅出一滴。
杨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周诣涛微微侧了侧身子,怕碰到她的手肘。
杨建国“还是小周稳重,会疼人,知根知底的。”
杨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杨建国“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好男人。”
杨建国“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杨建国“做事踏实,不张扬。”
杨建国“我投小周一票。”
林美兰白了他一眼。
那白眼翻得很标准,眼珠子往上转,持续了足足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转回来,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眼光”的嫌弃。
林美兰“你懂什么!”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嫌弃,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行的外行讲专业问题。
林美兰“这就叫欢喜冤家!打是亲骂是爱!你没看过电视剧吗?那些最后在一起的,哪个不是一开始吵得最凶的?”
她伸手指了指许鑫蓁。
许鑫蓁还在戳卤肉,但目光已经从周诣涛身上移开了,转移到了杨知身上。
杨知正在喝粥,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白白的皮肤,几缕碎发垂在那里,毛茸茸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许鑫蓁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两秒——那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只兔子——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粥碗,假装在喝粥,但那耳朵尖是红的,红得藏都藏不住,从碗沿上方露出来,像两片烧红的铁。
林美兰“你看小许那护食的样子——”
林美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蚊子嗡嗡,只有杨建国能听见。
林美兰“盯着知知那个眼神,跟狼护崽子似的。”
林美兰“嘴上凶巴巴的,恨不得把知知骂哭,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她。”
林美兰“你看他刚才,知知一转脸,他那个眼神就跟过去了,跟有磁铁似的,拽都拽不回来。”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身体微微往后靠,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林美兰“明显是在乎咱们知知,占有欲强才说明爱得深,爱得不深谁在乎你啊?不爱吃青菜就不吃呗,管她呢,饿死也不关他的事。”
林美兰“他为什么急?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帮知知吃青菜,他想自己帮。”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自己说的这句话。
林美兰“只不过拉不下脸,说不出口,只能用骂的。”
林美兰“至于小周嘛——”
她看了一眼周诣涛。
周诣涛正在给杨知剥鸡蛋。
鸡蛋是早上刚煮的,白煮蛋,壳是白色的,上面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的鸡屎印。
他拿起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壳裂开一道缝,然后用手指一片一片地把蛋壳剥下来,动作又轻又细,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手工。
蛋壳落在纸巾上,一片一片的,排得很整齐。剥出来的鸡蛋白白嫩嫩的,表面光滑,没有一处坑洼。
他把鸡蛋放在杨知碗边的碟子里,没有夹到她碗里,只是放在旁边,让她自己拿。
林美兰“那是真好,但也太客气了。”
林美兰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在评价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就是差那么一点意思的学生。
林美兰“对谁都好,对知知也好,但他那种好,是哥哥对妹妹的好,没那股子热乎劲儿。”
林美兰“他帮知知吃青菜,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应该做的’;小许不让别人帮知知吃青菜,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我想做的’。”
林美兰“你听得出区别吗?”
她顿了顿,伸手拢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露出一截光滑的额头。
林美兰“像敬茶的一样,温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喝着没毛病,但也没惊喜。”
林美兰“没意思。”
她的目光转回到许鑫蓁身上,许鑫蓁正在偷偷看杨知,杨知在吃那块瘦肉,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林美兰“我就喜欢小许这股子劲儿,真实!有什么说什么!嘴上凶巴巴的,心里紧张得要死!这种人才不会骗人,因为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根本来不及编谎话。”
杨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写着“我还是觉得小周更好”。
杨建国“那你的意思是——”
林美兰“我的意思?”
林美兰嘿嘿一笑,露出了老谋深算的表情。
那笑容里写着“我早就看透了”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两种意思,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神秘感,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林美兰“小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折腾。”
林美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操什么心?反正不管是哪个——”
她看了一眼杨知。
杨知正低着头,耳朵红红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不是在吃,是在拨,把米饭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到左边,一粒都没少。
不知道是在害羞还是在逃避。
林美兰“只要能把咱家猪……不对,把咱家白菜拱了——”
她看了一眼许鑫蓁,又看了一眼周诣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两趟。
林美兰“我都高兴!”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像是在想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林美兰“最好两个都留下,轮流拱!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后天两个一起来!”
她的声音差点没压住,在“两个一起来”那里往上窜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林美兰“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反正客房多,住得下!被子也多,晒了好几床!不够了再去买!”
杨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这是什么话”。
林美兰回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我说的是实话,你管得着吗”。
